他昂着头。
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,面对这位统一六合、威压千古的帝王。
虽然隔着一层厚重的车帘,看不清对方的容貌。
但那股如同山海般倾轧而来的帝王威压,却无孔不入。
空气变得粘稠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铅水,压得他胸口发闷,几乎窒息。
这是一种纯粹由精神与气势构成的领域,是无数人的生杀予夺,是手握天下的权柄,才能够淬炼出的恐怖存在感。
“你有何惑?”
始皇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,平静,冷漠,听不出喜怒。
嬴尘的整个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他知道,成败在此一举。
机会只有一次,话说错一个字,就是万劫不复。
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恐惧与身体的不适压下,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上。
“回陛下,草民不识字。”
嬴尘开口,声音依旧稚嫩,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,但吐字却无比清晰,逻辑更是与这声音形成了巨大的反差。
此言一出,周围一片死寂。
跪在地上的邯郸郡守,身形猛地一颤,伏得更低了。
赵高也是一愣,眼神中透出浓浓的荒谬。
一个不识字的五岁小儿,冲撞圣驾,就为了说这个?
他疯了?
嬴尘不顾旁人那如同看疯子一般的目光,继续高声道,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执拗。
“但草民对郡守大人贴出的‘秋收田亩册’有疑问。”
“草民在郡府外等了三天,只为请教陛下。”
他再次强调自己的等待,将自己的行为定义为“请教”,而非“质问”,这是他为自己留下的唯一生路。
“草民愚钝,不通文墨,只知用笨办法。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。
“草民在邯郸渠边数过。”
“那水渠的流量,一日夜,最多灌溉良田五百亩。秋收一月三十日,总计不过灌溉一万五千亩地。”
嬴尘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仿佛能穿透车帘,直视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。
“为何田册之上,敢言灌溉良田三万亩?那多出来的一万五千亩地的水,是从何而来?”
这个问题,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。
跪伏在地的官吏群中,有几人身体开始不易察觉地发抖。
邯郸郡守的头,几乎要埋进地里。
嬴尘没有停。
他知道,必须一鼓作气,将所有的牌都打出去!
“草民又在官仓外数过。”
“秋收新粮入库,往来的粮车,一日不过百车之数。”
“而田册所言之三万亩良田产粮,以大秦之标准,需日日夜夜,每日入库三百车,方能在一月之内运完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清脆的童音里,带上了一股惊心动魄的质问!
“那每日凭空多出的两百车粮食,又在何处?”
每一个字,都如同重锤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,砸在郡守官吏们的头顶,也砸在了那厚重的车帘之上。
这哪里是一个五岁孩童天真的疑问?
这分明是字字诛心、刀刀见血的质问!
赵高倒吸一口凉气,那双狭长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。
他死死盯着这个衣衫褴褛、瘦弱不堪的孩童,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。
车驾之内。
始终寂静无声。
那股山海般沉重的帝王威压,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微妙的波动。
始皇帝嬴政那双古井无波、俯瞰众生的眼眸里,第一次,闪过了一丝真正的……
震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