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始皇帝嬴政在处理完白日的巡视后,带着一身浸入骨髓的疲惫,走进了书房。
殿内灯火通明,一尊尊巨大的铜鹤灯柱静立,口衔的烛火投下温暖的光晕,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阴沉。
他抬手,本能地按了按刺痛的眉心。
接下来,将是另一场无声的、永无止境的“鏖战”。
一场他与那座名为“国事”的竹简山峰,日复一日的搏杀。
然而,当他踏入书房的瞬间,脚步却蓦然一顿。
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往日那杂乱无章、堆积如山,几乎要将整个御案彻底吞没的竹简,此刻竟消失无踪。
嬴政的呼吸,有那么一瞬的停滞。
取而代之的,是分门别类、整齐码放的几大摞。
每一摞,都用不同颜色的绳结清晰标注。
最上方,还悬着一块寸许见方的小木牌,上面是刀锋刻出的、刚劲有力的秦篆小字。
“军务”。
“政务”。
“郡县奏报”。
……
整个御案前的空间,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神为之一清的秩序感。
一目了然!
“这是何人所为?”
他转过身,声音低沉,听不出丝毫喜怒,却带着一股盘龙卧虎般的威压,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。
一名侍奉在侧的内侍,身体猛地一颤,整个人几乎是弹射般地躬身,头颅深深垂到胸前。
“回陛下,是……是嬴尘公子。”
内侍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微颤。
嬴政的眼中,闪过一道深邃难明的光。
嬴尘?
那个五岁的孩子?
他没有再多言,只是迈开脚步,径直走到那张熟悉的御案前,缓缓坐下。
冰冷的漆案,传递着熟悉的触感,但眼前的景象,却陌生得让他感到一丝不真实。
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扫过那块刻着“郡县奏报”的木牌。
“调,琅琊郡守奏报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是一次不折不扣的考校。
往日,仅仅是这一个简单的命令,便足以让几名内侍手忙脚乱,在一堆混杂的竹简中翻找许久,直到汗流浃背,才能将目标呈上。
那是一种他早已习惯,却也早已厌烦的迟滞。
而今日。
那名领命的内侍只是迅速地看了一眼标签,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走向“郡县奏报”那一类。
他的手精准地探入其中,抽出了一卷系着黄色绳结的竹简。
整个过程,行云流水。
“陛下,在此。”
内侍双手奉上竹简。
全程,不过十息!
嬴政的瞳孔,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。
史无前例。
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效率。
他不再需要在一片信息的汪洋中,耗费心神去等待、去分辨。
他需要哪一份,内侍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,精准地呈递到他的面前。
这不仅仅是节省了时间。
这是一种对帝国信息流的绝对掌控!
他展开竹简,目光沉下,心神彻底投入到政务之中。
接下来的一切,都变得不同了。
系着红色绳结的军务急报,被优先处理,那是帝国的脉搏,关乎边境的安危与军团的动向。
捆着黄色绳结的常规政务,有条不紊地进行,那是帝国的血肉,维系着庞大的官僚体系日常运转。
时间,在笔尖与竹简的摩挲声中,缓缓流逝。
嬴政完全沉浸在这种全新的节奏里,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,让他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。
当他批阅完最后一份加急的“军务”竹简,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时,才下意识地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
宫墙之外,夜色深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