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夜的更夫,刚刚敲响了梆子。
二更天。
竟然,还不到二更天!
往日,这个时刻,他面前的竹简通常还堆积如山,而他,至少要在这灯火下,鏖战到四更天,甚至五更天!
嬴政看着那几乎已经处理完毕,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桌案,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。
仿佛一场持续了数年,早已习惯的苦战,突然被宣告了终结。
紧接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,从他紧绷了许久的脊背,瞬间涌遍全身的四肢百骸。
他忍不住,发出了畅快的大笑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笑声雄浑,在空旷的书房内激荡,震得灯火都为之摇曳。
这是卸下千斤重担的释放,是拨云见日的畅快!
“好!好一个嬴尘!”
他重重一拍御案,眼中神光湛然。
“传嬴尘觐见!”
当嬴尘被内侍牵着小手,带到书房时,始皇帝的笑声还未完全停歇。
他挥了挥手。
“尔等,都退下。”
“诺。”
所有内侍躬身告退,偌大的书房,殿门被轻轻合上,只剩下他和这个站在灯火阴影中的五岁孩童。
嬴政靠在椅背上,目光如炬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孩子。
嬴尘没有邀功,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惶恐。
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一双眼睛在灯火下,清澈得宛如深潭。
始皇帝的目光,缓缓下移。
最终,落在了嬴尘的那双小手上。
他发现,这个孩子白皙的手指上,竟沾染着几点尚未完全干透的墨迹。
嬴政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整理竹简,只会接触绳结与木牌,绝无可能沾染墨迹。
“你方才在做什么?”
嬴尘躬身,声音稚嫩,却吐字清晰。
“回陛下,草民在借偏殿的灯火,学习《秦律》。”
一句话。
让始皇帝嬴政那刚刚还回荡在殿内的笑声,戛然而止。
空气,瞬间安静下来。
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,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,将嬴尘小小的身躯完全笼罩。
他一步步走到嬴尘身边,低下头,看着这个正借着宫中灯火,用那双整理了整个帝国中枢文书的小手,去翻阅枯燥严苛的《秦律》的五岁孩童。
这一刻,始皇帝的心脏,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悍然击中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动容、还有一丝荒谬的复杂感受。
他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张面孔。
扶苏。
他的长子,大秦的公子,只知终日跟在那些腐儒身后,空谈着早已被他扫进故纸堆的《周礼》与仁义。
何曾真正看过他肩上担负的重压?
何曾想过为他分担一丝一毫的忧愁?
他又想到了胡亥。
他最宠爱的小儿子,此刻,恐怕早已在自己的宫殿中玩乐嬉闹,或是早已安然睡下,何曾碰过一卷竹简?
竟无一人,能为朕分忧!
这个认知,如同一根冰冷的针,刺入始皇帝的心底最深处。
他俯视着嬴尘。
看着那双在自己的威压下,依旧清澈而专注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同龄人的顽劣,没有对皇权的畏惧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对知识的渴求,和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。
这个孩子,用他的智慧,解决了自己最大的困扰。
然后,他没有去邀功,没有去索赏,而是默默地退到一旁,去学习治理这个国家的根本大法。
一个念头,毫无征兆地,却又无比强烈地,从始皇帝的心底深处,破土而出。
“此子若真是朕的血脉,大秦何愁后继无人!”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再也无法遏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