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腥味尚未散尽。
粘稠的、挥之不去的铁锈与腥甜,混杂在沙丘清晨微凉的空气里,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。
百官们彻夜未眠。
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,华贵的官服上沾染着已经凝固发黑的血点,眼神空洞,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。
昨夜,他们亲手将同僚剁成了肉泥。
那种利刃切开血肉的触感,骨骼碎裂的脆响,还有临死前绝望的诅咒,已经化作梦魇,永远烙印在了他们的灵魂深处。
此刻,他们再看向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少年时,眼神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敬畏、恐惧,以及一丝……认命。
那个传闻中耽于酒色、懦弱无能的九皇子,已经死了。
站在他们面前的,是一头用恐惧和鲜血喂养长大的暴龙。
然而,活下来的人,将要面对更现实的问题。
沙丘行宫距离帝都咸阳,足有千里之遥。
始皇帝的尸身虽有冰鉴镇着,但在这逐渐炎热的天气里,一日千里已是极限,任何耽搁都可能导致尸身腐败,届时弥天大谎不攻自破。
更重要的是,人心。
嬴彻的目光冷漠地扫过一张张惨白而疲惫的脸。
这些都是大秦的肱骨,是人精中的人精,是玩弄权术的老狐狸。
昨夜的血腥与恐惧,只是暂时击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。一旦踏上归途,一旦让他们有了喘息之机,千里漫漫,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暗中生出别的心思?
联络旧部、暗通书信、勾结边关的蒙恬大军……任何一种可能,都足以让这刚刚被他强行扭转的局势,瞬间崩盘。
必须把他们最后一丝精力都榨干!
必须让他们在肉体的极度疲惫中,丧失任何思考和串联的能力!
次日清晨,一场夜雨洗刷了天地。
天空一碧如洗,阳光刺眼。
嬴彻一身素缟,静静地伫立在始皇帝那巨大如山峦的辒辌车前。
黑色的车身,雕刻着繁复而威严的玄鸟图腾,在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。
三千大雪龙骑如黑色的雕塑群,环绕四周,肃杀之气直冲云霄。
李斯、冯劫等一众劫后余生的重臣,此刻已经稍微整理了仪容,换上了干净的朝服,正准备登上各自舒适宽敞的马车。
在他们看来,昨夜的疯狂屠杀是一场血腥的入伙仪式。
仪式结束,接下来,便是顺理成章地护送新君,返回咸阳,举行登基大典。
“慢着。”
一道平淡的声音响起。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所有人的动作,瞬间僵住。
准备上车的官员停住了脚,撩开车帘的侍从垂下了手,就连远处的马匹,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股凝滞的气氛,不安地打了个响鼻。
嬴彻缓缓转身。
他走到巨大的灵车旁,伸出手,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,轻轻抚摸着车辕上冰冷的鎏金纹路。
他的脸上,流露出一种外人无法看透的悲痛欲绝。
“父皇一生,东出函谷,横扫六合,北击匈奴,南征百越,功盖三皇,德高五帝。”
“龙体何其尊贵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沉痛的质问。
“如今父皇龙驭宾天,魂归九霄,尔等身为大秦臣子,受父皇雨露之恩,难道就要让那些低贱的牲畜,拉着父皇的灵车,惊扰父皇的圣灵吗?!”
每一个字,都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众臣的心口。
李斯眼皮狂跳,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,几乎要冲破天灵盖。
他艰难地躬身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……呃不,陛下之意是?”
嬴彻猛地回身,那双深邃的眸子爆发出炬火般的光芒,死死地盯着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、出行皆有车马代步的大臣。
他一字一顿,声音大义凛然,响彻整个广场。
“百善孝为先!”
“朕,决定!”
“撤去所有拉车的战马!”
“从沙丘到咸阳,这一路,朕将亲自为父皇拉纤引灵,以尽人子之孝!”
话音落下,他目光如刀,扫过全场。
“而诸位爱卿,皆是父皇生前肱骨之臣,深受皇恩浩荡。想必,你们也一定愿意为了父皇这最后的一程,尽上自己的一份孝心吧?”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针落可闻。
李斯瞪大了双眼,嘴巴无意识地张开,足以塞进一个鸡蛋。
御史大夫冯劫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而被包扎好断腿,暂时安置在轮椅上的胡亥,更是吓得身体一歪,差点直接从轮椅上滚下来。
什么玩意儿?
让我们……拉车?
从沙丘,拉到咸阳?!
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?!
所有人都知道,始皇帝的这辆辒辌车,本身就由巨木与青铜打造,重逾千斤。如今为了保存龙体,车内不仅放置了沉重的九鼎铜棺,更堆满了大量的冰块与各类防腐的金属器物。
总重起码数千斤!
别说拉着这玩意儿走上千里,就是拉出十里地,他们这群平日里连路都懒得走的老骨头,非得当场散架不可!
“这……这……陛下,万万不可啊!”
一名年过六旬的老臣终于反应过来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都带着哭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