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彻加重了语气,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“有觉悟!有担当!不愧是丞相的儿子!朕心甚慰啊!”
这一番劈头盖脸的夸奖,直接把李斯次子给砸晕了。
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头顶灌到脚底,整个人都轻飘飘的,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虚荣心让他瞬间忘记了对父亲的恐惧。
陛下……陛下在夸我!
陛下在给我撑腰!
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,那根刚刚在父亲怒火下弯曲的脊梁,此刻在皇权的加持下,变得比铁还硬。
站在一旁的李斯,听着这番话,一张老脸从红到白,又从白到绿,精彩纷呈。
劝架?
这哪里是劝架!
这分明是嫌火烧得不够旺,亲自提着一桶油来拱火的!
“丞相啊。”
嬴彻终于转过头,看向面色如土的李斯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笑意褪去,换上了一种语重心长的沉重。
“你,乃我大秦百官之首,更是法家楷模,天下士子的表率。”
“这‘推恩令’,是朕深思熟虑后定下的国策。若是连你这里都推行不下去,让朕的政令如何在天下施行?”
“朕,很难办啊。”
嬴彻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句句都像重锤,狠狠砸在李斯的心口。
他上前一步,凑到李斯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道:
“而且,二公子如此孝顺,心怀家国,不过是想替你分忧,帮你管理一半的家产而已。”
“你身为父亲,怎么能如此厚此薄彼,寒了孩子的心呢?”
李斯浑身一僵。
他抬起头,对上了嬴彻那双看似温和,实则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没有杀气,却比刀锋更加冰冷。
威胁!
赤裸裸的威胁!
这是阳谋!这是逼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亲自做出表率!
分,李家百年基业,今日便要被拦腰斩断,他李斯将成为天下贵族的笑柄。
不分,就是抗旨,就是公然与皇帝的新政作对!以这位新君在麒麟殿上展现出的狠辣手段,他李斯的丞相之位,乃至身家性命,还能不能保住,都在两可之间!
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有了皇帝撑腰,眼中满是贪婪与期盼的次子。
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煞白,眼神中充满绝望与哀求的长子。
手心手背,都是肉。
可今天,皇帝这把刀,就是要逼着他自己,砍掉一只手!
李斯喉头滚动,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了上来。
他仿佛能看到,咸阳城内,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府邸的高墙,死死地盯着这里,等着他做出选择。
良久。
李斯缓缓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所有的精气神都仿佛被抽空了。
他整个人,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他对着嬴彻,深深地,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“陛下……教训得是……”
沙哑的声音,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。
“老臣……愿遵旨意。”
“今日,便……分家!”
“好!”
嬴彻抚掌大笑,那笑声清朗而响亮,传遍了整个李府。
“丞相果然深明大义,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!来,为丞相的高风亮节,朕敬你一杯!”
他将一坛酒塞到李斯怀里,转身便向外走去。
临到府邸门口,当着外面无数伸长了脖子、竖起了耳朵的围观百姓和各府探子,嬴彻故意提高了声音,朗声喊道:
“丞相李斯,不愧为法家楷模,百官表率!为支持国策,率先垂范,已将家产一分为二,平均分给诸子!”
“此等大公无私,高风亮节之举,诸位当效仿之!”
声音远远传开,在咸阳城的上空回荡。
轰!
这一句话,比麒麟殿上的那道圣旨,更具杀伤力!
李斯被彻底架在了名为“忠君爱国”的烈火之上,反复灼烧。
连丞相都分了!
你们这些王侯公卿,谁还敢硬顶?谁还敢说个“不”字?
李斯抱着那坛冰冷的御酒,呆呆地站在原地,望着嬴彻龙行虎步远去的背影,欲哭无泪。
添把火?
这位陛下哪里是来添把火?
这分明是直接用皇权的天雷,将他李家的半壁江山,连根带土地,给直接烧成了一片焦土啊!
经此一役,权倾朝野的李氏,实力被硬生生腰斩,再也无法对皇权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。
而嬴彻,则踩着李斯摇摇欲坠的“尸体”,用最强势、最不容置疑的姿态,将天下所有庶子的心,彻底收拢到了自己的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