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杀了,反而成全了他们。可他偏偏不杀。”
“他让他们去修长城,去干最卑贱的粗活,去用那双只会执笔的手,搬砖,和泥。”
嬴政的眼中,那光芒愈发炽烈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。
“这是把他们视若性命的尊严,狠狠地踩在脚底下,用北境的寒风和日复一日的劳作,去碾,去磨。”
“让他们在绝望中,精神崩溃。”
“让他们在疲惫中,自我怀疑。”
嬴政胸膛起伏,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,仿佛在品味着一杯醇厚的烈酒。
那气息中,有感慨,更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欣慰。
“从之前用一口空棺,拉着满朝文武在咸阳城里活活耗尽体力。”
“到一道推恩令,兵不血刃,便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勋贵自断手足。”
“再到今日,将这群自命清高的腐儒,打包发往边疆。”
“蒙毅,你还没看明白吗?”
嬴政的声音陡然压低,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穿透力。
“这小子的每一步,都不是为了单纯的杀戮!”
“他是为了诛心!”
“他是要从根基上,将那些盘根错节、附着在大秦这棵大树上的旧势力,连皮带骨,一寸寸地,活活剜出来!”
蒙毅的后背,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。
太上皇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,在他脑海中凿开一个全新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认知。
二世陛下的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举动,在他脑中飞速串联。
拉棺,是诛百官之心,让他们敬畏皇权。
推恩,是诛勋贵之心,让他们内斗瓦解。
流放,是诛儒生之心,让他们傲骨尽碎!
刀刀见血,却不见半点血腥。
这种手段,比单纯的砍下人头,更让人从骨子里感到胆寒。
“朕以前,总觉得他性格软弱,耽于享乐,不类父。”
嬴政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,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。
“如今看来,他是藏拙,藏得太深了。”
那双曾燃起焚书坑儒之火的眼眸里,此刻燃起的,是熊熊的兴趣,是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般的狂热。
“比起朕的霸道,他这种玩弄人心于股掌,手段狠辣却又永远占尽道理的做法……”
嬴政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评价。
“或许,更适合坐稳这个江山。”
蒙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,他艰难地消化着这番话带来的冲击,一个名字下意识地脱口而出。
“那……赵高那边……”
听到这个名字,嬴政脸上那丝欣赏瞬间化为刺骨的冰冷,只剩下一声满含不屑的冷笑。
“赵高?”
“那条老狗,怕是已经快被彻儿逼疯了吧。”
“彻儿已经在收网了,朕现在,倒是不急着插手了。”
嬴政站起身,重新走到窗前,这一次,他的姿态不再是凝重,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。
“朕要好好看着。”
“看着这逆子,接下来,要怎么把赵高那张最后的底牌,撕得粉碎。”
他看着窗外渐渐平息的骚乱,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。
“这,比朕当年统一六国,还要精彩几分。”
这一刻,嬴政的心态,彻底变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殚精竭虑,担心继任者守不住万里江山的焦虑父亲。
他变成了一个观众。
一个买到了特等席位,满怀期待,准备欣赏一出旷世大戏的观众。
他甚至觉得,自己可以彻底放手了。
这个大秦,在这个他从未看懂过的儿子手中,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,连他自己都未曾设想过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