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群穿着制服的人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砸场子。
那个领头的胖子盯着旗幡看了足足半分钟,脸色从那种官僚特有的傲慢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忌惮。
他似乎在那几个古篆字里读出了一些只有圈内人才懂的“门道”,最后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还在悠闲喝豆浆的陆野,挥了挥手,带着人撤了。
车队卷起的尾气还没散,老城区的清晨又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寂静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那场“非法集资”留下的焦糊味,混杂着晨露的湿气,闻起来像是一块发霉的黑面包。
陆野没闲着。
他从保安亭里拖出一张掉了漆的木桌,摆在小区正门口,又踩着梯子把那面刚挂上去的“幽府派驻办”旗幡撤了下来,换上了一面更正式、更具“行政效力”的黑底金字招牌——
“冥资管理委员会·幸福嘉园第一分局”
随后,小区里那个年久失修的大喇叭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老周那独特的烟嗓经过电流的扭曲,听起来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广播:
“喂喂?通知一下啊。接上级……哦不,接陆主管通知。鉴于昨夜违规祭祀引发的金融波动,为了大伙儿的安全,即日起实行‘香火合规化’管理。”
“凡昨夜参与烧纸的,带上家属名单和愿力承诺书,来门口登记。不想断了祖宗供奉的,就来换‘合规香火券’。这玩意儿每月限量,凭券烧纸,那是给阴司充值;乱烧废纸,那是给孤魂野鬼送快递。都听懂了吧?”
广播循环了三遍。
没人动。
几百双眼睛透过窗帘缝隙、楼道拐角,死死盯着保安亭门口的那张木桌。
恐惧和贪婪在每个人心里拉锯,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更怕这又是某种新型诈骗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一阵沉闷的拐杖声打破了僵局。
孙婆婆佝偻着背,一步一挪地走了过来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红布包,布包角磨破了,露出一抹锡箔的银光。
她在桌前站定,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陆野,手有些抖,但语气却出奇的硬:“陆野,老婆子我不懂什么金融,也不懂什么合规。我就知道,昨晚要不是你,我这条老命就被那鬼火吞了。”
她颤颤巍巍地解开红布包,里面是整整齐齐三叠手工折的金元宝。
每一折都棱角分明,那是老人熬着夜,把自己对亡夫的念想一点点折进去的。
“这是我攒了一年的积蓄,买的都是最好的锡箔纸。我带个头。”孙婆婆把元宝推到陆野面前,“要是真有报应,老婆子我一人担着。”
陆野看着那三叠元宝。
这不是超市里那种印刷粗糙的“千亿大钞”,这是纯粹的“心力”。
在冥钞体系里,这种手工制品的汇率,往往高得惊人。
“婆婆,咱们这是正经办事处,不讲报应,讲规矩。”
陆野没多废话,从桌下搬出一个贴着符咒的特制铜炉。
【启动价值评估协议。】
【消耗:一千冥钞(用于阴能转化测试)。】
他将那叠元宝投入炉中。
没有浓烟,没有呛人的味道。
铜炉内腾起一簇淡金色的火苗,那火焰像是活物一般,贪婪而优雅地舔舐着元宝。
仅仅几秒钟,元宝消失殆尽,铜炉底部传来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陆野伸手一探,摸出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牌。
玉牌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晕,上面用隶书清晰地刻着一行字:阴德余额:37单位。
“这……”孙婆婆瞪大了眼。
“这是您的‘存款’。”陆野将玉牌郑重地放在老人满是老茧的手心里,“37个单位,够给您老伴在那边置办一身过冬的行头,剩下的,还能在咱们这儿兑换三次‘基础庇护’。下次烧纸,别去外头买假货了,拿这牌子来我这儿领官方配发的通冥纸。”
这一幕,被周围无数双眼睛看在眼里。
那是实打实的玉牌,那是肉眼可见的金光。
人群开始骚动了。
“真的假的?烧纸还能变玉?”
“那光不像特效啊……”
“陆野这小子,难道真通了阴阳?”
终于,有个胆子大的光头男人挤了出来,一脸横肉地拍着桌子:“陆野,你这红口白牙的一说,我们凭什么信你?你说我有多少阴德就算多少?万一你黑吃黑呢?”
陆野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“崔九。”
一直站在保安亭阴影里当背景板的崔九,无声地向前迈了一步。
随着他的动作,保安亭后方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黑漆漆的缝隙,阴冷的雾气瞬间涌出。
三十名穿着灰色制服的游魂,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一样,悄无声息地列成了两队。
它们手里没有勾魂索,只有一本本厚重的账册,胸前挂着工牌,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光头男人的腿肚子瞬间转筋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“查。”陆野吐出一个字。
崔九翻开账册,手指在上面飞快划过,声音像是由冰碴子磨出来的:“赵铁柱,父赵大强,卒于2019年冬。生前好酒,死后……欠地府酒钱三千二百文。你上个月烧的那堆‘天地银行五万亿’,因为面额虚标,被冥通局判定为伪钞,不仅没还上债,还让你爹在那边背了个‘使用假币’的处分,拘留十五天。”
光头男人张大了嘴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他爹因为假币被抓这事儿,这几天一直在给他托梦骂街,但他以为那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没想到……连拘留天数都对上了!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还有谁要查?”陆野目光扫过人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