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手里的铃铛还在那儿死命晃荡,余音搅得人脑仁疼。
保安亭那张这就快散架的桌子上,铜钱牌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提溜起来,慢悠悠地在半空打转。
咔嚓一声脆响。
牌面上崩开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纹,紧接着,暗红色的光像是血一样渗了出来。
一直跟个死人桩子似的杵在旁边的老账房,膝盖一软,那是真真切切地给跪了,脑门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响。
“子时三刻,鬼市开禁……”老鬼的声音抖得像是风里的落叶,“这是先祖留下的老规矩,血脉持有者,得亲自去盘账。”
陆野没扶他,只是眯着眼盯着那滴落下来的“血光”。
那玩意儿没散,反而在满是烟灰和茶渍的桌面上自己动了起来,像条活蚯蚓,扭扭曲曲地勾勒出一幅线路图。
这图陆野熟,每天上下班坐地铁都能看见。
只不过这红线一直往地下延伸,最后停在一个早就被封死、连流浪汉都不敢靠近的黑色圆点上——黑井站。
“砰!”
保安亭的门被人暴力推开。
沈清辞带着一身冷风冲进来,手里那份尸检报告直接拍在了还在游走的血线上。
“别看了,去的就是这儿。”
她脸色苍白,指着报告上一张放大的高清图。
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鳞片,正嵌在死者的胃壁上,周围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坏死状。
“这东西叫‘阴鳞’,原本是死物,但在刚才的一瞬间,它活了。”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压下某种恶心感,“它正在反向吞噬死者残留的魂魄碎片。这种级别的阴物,只能来自那个所谓的鬼市深处。”
陆野把烟头摁灭,顺手抄起桌上的铜钱牌揣进兜里,动作熟练得像是要去菜市场买葱。
“那就走吧,去看看这地下黑市到底是个什么价。”
凌晨一点的地铁隧道,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。
越往下走,空气就越黏糊,像是行走在半凝固的猪油里。
手电筒的光束在这里被吞吃得只剩下一小截惨白。
陆野突然停下脚步。
两边的隧道墙壁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。
仔细一看,那根本不是青苔,而是无数个重叠在一起的、正在痛苦挣扎的黑色手印。
空气开始震动,一种低频的嗡鸣声顺着耳膜往脑子里钻。
“娘……我冷……”
“这封信……一定要交给我那个还没出生的娃……”
“别推我!我不想死!”
无数嘈杂的声音瞬间在耳边炸开。
这不是听觉,这是直接把别人的临终记忆硬塞进你脑子里。
这就是“亡音走廊”。
沈清辞身子猛地一晃,扶着墙才没倒下。
她那个崇尚科学的大脑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,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,那是她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陆野也不好受,脑子里像是有个装修队在钻墙。
但他没停,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冥钞。
“呲。”
打火机窜起一簇火苗,点燃了冥钞的一角。
“都给我闭嘴。”
陆野声音不大,但在冥钞燃烧的瞬间,火光并未熄灭,而是轰然膨胀。
火焰中,三十六尊高大的虚影若隐若现,它们没有五官,只有一身厚重的甲胄和腰间那柄象征着裁决的鬼头刀。
“以我名号通行——天地银行,授信于生死之间!”
陆野低喝一声,把燃烧的冥钞往前一抛。
那团火像是一盏指路明灯,硬生生把前面那些纠缠不清的哭嚎声浪给撕开了一条口子。
墙壁上的手印像是碰到了烙铁,滋滋冒着黑烟疯狂退散。
沈清辞感觉脑子一轻,大口喘着粗气,看向陆野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。
这男人刚才那一瞬间的气场,不像个保安,像个暴君。
穿过走廊,视野豁然开朗。
两人站在一处断崖边,眼前的一幕足以让任何唯物主义者当场疯掉。
一座巨大的青铜城市悬浮在虚空之中。
但这城市是倒着的。
楼宇像是钟乳石一样从头顶垂下,街道悬在半空。
无数盏惨白的灯笼像是活人的眼珠子,一眨一眨地盯着闯入者。
那些在街道上穿梭的商贩,脸上平平整整,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写着价码的黄纸贴在脑门上。
所有的货物,不是摆在柜台上,而是陈列在一个个打开的骨灰盒、棺材,甚至是半截还在跳动的活人胸腔里。
这就是鬼市。
入口处,立着一杆巨大的铜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