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铜钱牌悬停在半空,不仅没掉下来,反而像是被某种磁场吸住了,正在缓慢自转。
每转一圈,空气里那股子陈腐的霉味就淡一分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类似刚印出来的钞票油墨香。
天亮了。
但这天色不太对劲。
明明是清晨六点,太阳像个只有五瓦功率的灯泡,惨白惨白地挂在天边。
陆野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包子,油水滋了一嘴,他没顾上擦,眼神越过保安亭的窗户,看向外面。
平时这时候,应该是早起大爷大妈抢购特价鸡蛋的战场。
今天,排队的是一群“穷鬼”。
字面意义上的穷鬼。
队伍从保安亭一直排到了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牌。
几百号影子,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脑袋只有一半,但都老老实实地贴着墙根站着,手里捧着破破烂烂的工牌、褪色的制服,甚至还有抱着自己大腿骨的。
这场面,比人才市场招聘会还要卷。
老账房这会儿也不装死了,端端正正坐在那张折叠桌后面,手里那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,快得只见残影。
他面前摆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《幽府人事档案》,每过一个鬼,就在上面勾一笔。
“下一个。”陆野咽下最后一口包子,顺手把豆浆吸管插进去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
一个穿着清朝号衣的老鬼颤巍巍地飘上前。
他那身衣服烂得快成渔网了,只有腰间一块黑乎乎的牌子还算完整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曾是酆都夜巡甲,编号四七二。”老鬼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风筝,双手捧着那块锈迹斑斑的腰牌递过来,“自大清宣统年间就断了供,已经在地下睡了一百多年了……实在饿得慌,听说这儿发饷……”
陆野拿过那块腰牌,入手冰凉刺骨,像是摸了一块干冰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母亲留下的日记,翻到最后几页。
那里有一份密密麻麻的“忠诚名单”,全是当年哪怕断了粮也没造反的老班底。
指尖划过纸面,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编号472,夜巡甲,状态:待机。
“对上了。”陆野合上日记,从抽屉里掏出私章,在那块腰牌上重重一盖,“准予复职。按照通胀率折算,补发千年津贴,外加高温补贴和夜班费。”
红印落下的瞬间,老鬼浑身猛地一震。
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地底涌出,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。
那身破烂的号衣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动修补、充盈,眨眼间变成了一套威风凛凛的黑铁甲胄。
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精光四射,手里那根都要烂掉的哭丧棒,竟然变成了一柄寒光闪闪的斩鬼刀。
“谢……谢主隆恩!”老鬼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把水泥地磕出了几道裂纹,随后起身一跃,踏着半空的阴风呼啸而去,那架势,比活人还要精神百倍。
陆野还没来得及感慨这钱花得值,角落里的阿九突然像羊癫疯发作一样,浑身剧烈抽搐起来。
“铃铃铃——!”
他手里的铃铛疯了一样狂震,频率快到让人心慌。
阿九翻着眼白,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,像是被人硬塞进去了一把沙子:“地下……他们在哭……好多……好多嘴……”
少年猛地抬头,那双瞎眼里竟然流出了两行黑血:“老板……他们说饿……要饭吃……不给吃就吃人……”
陆野瞳孔骤缩。
明白了。
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。
这些沉睡的古老兵种,就像是待机过久的精密仪器,光有启动契约还不够,还得有持续的能源供应。
在阴间,这能源叫“愿力”。在陆野这儿,这玩意儿叫“现金流”。
长期欠薪,这些战备单位就会退化成只有食欲的野兽。
“想吃皇粮?管够。”陆野把空豆浆杯捏扁,扔进垃圾桶,动作干脆利落,“传我令,启动‘阴俸代发系统’。以每日一百万冥钞为基准线,优先复苏一类战备单位。我要让他们吃得饱饱的,有力气给我干活。”
当天深夜,西山万坟岗。
这里原本是乱葬岗,此刻却像是发生了八级地震。
大地轰鸣着裂开一道巨大的峡谷,暗红色的光芒从地底喷涌而出。
七十二具身高过丈的披甲鬼将,踩着整齐的步伐从深渊中踏出。
每一步落下,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