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动不是来自地壳,而是来自城市西侧那片正在疯狂扩张的黑暗。
陆野稳住身形,一把抓住差点跌进地缝里的沈清辞,另一只手迅速划开手机屏幕。
信号格在疯狂跳动,好不容易连上的加密频道里,传出的全是杂乱的电流麦和绝望的嘶吼。
“指挥部!这里是防化三团!抑制剂无效……重复,抑制剂无效!它们不是生物,是某种气态的尸毒!啊——”
惨叫声戛然而止,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音。
监控画面最后的残影里,西郊那片原本翠绿的生态林此刻灰白如骨,上千道扭曲的怨灵裹挟着腐烂的肢体碎块,像是一场被剥了皮的沙尘暴,正在物理层面上“吞吃”沿途的活物。
凡是被那阵风刮过的士兵,七窍里瞬间喷出黑血,下一秒就调转枪口,把子弹射向了身边的战友。
“老板!”崔九那张惨白的脸挤进屏幕,语速快得像机关枪,“三十七处避难所失联,军方正在撤离,他们那是准备炸断地下燃气管线,要把整个西区做成隔离带!”
“炸个屁,那是阴气倒灌,物理爆炸只会把这层窗户纸捅得更烂。”
陆野掌心的铜钱牌突然爆发出一阵灼烧感,像是握住了一块刚出炉的烙铁。
他低头看去,滚烫的铜面上浮现出三个血淋淋的小字——“点卯台”。
他迅速翻开那本贴身收藏的日记,最后一页的字迹潦草得像是母亲临终前的呓语:“朔望之交,魂籍归位,若不点名,编制自溃。”
如果不把这帮刚收编的孤魂野鬼变成正规军,今晚不用等那团尸雾进城,他手底下这群因为欠薪太久而躁动的“员工”就会先炸营。
“去体育场。”陆野把烟头狠狠啐在地上,眼神里透着一股赌徒梭哈时的狠劲,“今晚不睡了,开全员大会。”
凌晨子时,废弃的江城体育场。
这里本是爛尾工程,如今却成了最好的聚阴地。
看台上的荒草在阴风中瑟瑟发抖,中央的足球场上,一场从未有过的豪横“篝火晚会”正在上演。
燃料不是木柴,是钱。
整整两百万现钞——当然是天地银行发行的紫金冥币,被堆成了一座金字塔。
陆野手里捏着打火机,没有任何犹豫,火苗舔舐纸币的瞬间,幽蓝色的火焰“轰”地冲天而起,直插云霄。
但这火不烫手,反而透着一股透进骨髓的凉意。
“依照《阴符炼制初解》,布魂契阵。”陆野站在火堆旁,语速极快。
崔九带着几个老鬼忙得脚打后脑勺,沿着跑道撒下一圈圈混着朱砂的骨灰。
陆野也没闲着,他手里拿着那枚铜钱牌作为阵眼,每当有游魂被这冲天的富贵气息吸引过来,就在阵法的节点上被自动打上一枚墨色的印记。
但这阵法太大了,作为凡人,陆野的精神力正在被急速抽干,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,阵脚处的符文也开始明灭不定。
就在这时,看台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。
一个佝偻得像只虾米的老妇鬼缓缓爬了出来。
她没腿,下半身是一团焦黑的雾气,手里紧紧攥着半块被烟熏黑的桃木牌。
哑婆。
那个常年在体育场捡垃圾、谁也不搭理的孤魂。
她爬到阵眼裂隙处,干枯的手指将那块泛着微光的桃木牌狠狠插进土里。
虽然没有声带发不出声音,但就在牌子落地的瞬间,原本躁动的蓝色火焰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,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。
崔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:“这老太太……懂行?这是旧时代失传的‘守卯人’手法?”
陆野眯起眼,目光落在老妇人残破不堪的衣襟上,那里别着一枚被烧得变形的家属徽章——消防队徽。
他心里猛地一震。
这是那种死在火场外、因为极度悲痛和执念而滞留人间的家属。
她在守着什么?
没时间感叹了。
招魂烽火一旦稳定,那就是黑暗中的灯塔。
方圆十里的亡魂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化作黑色的暴雨倾泻进体育场。
但这其中,并不全是只会嗜血的恶鬼。
有穿着破烂白大褂、手里还拿着听诊器的医生游魂;有胸口插着钢筋、却还在下意识维持秩序的建筑工人;还有身穿警服、半个脑袋都没了的巡警。
他们还没彻底堕落,还保留着生前的职业本能。
“排队!不想魂飞魄散的都给我站好!”陆野的声音经过铜钱牌的放大,在体育场上空轰鸣,“天地银行扩招,只要听令行事,每月五十万冥钞底薪,享愿力供养,不用担心变成孤魂野鬼!”
在这末世,编制就是最大的诱惑。
陆野手里的私章起起落落,每一次盖下,都有一道金光没入游魂的眉心,那是“临时编制证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