器材室的光线很暗,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,勉强描出青石板上那滩黑渍的轮廓。
苏清雪蹲在陈默身边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裂缝。
后背被阴煞缠过的地方还留着寒意,像有冰碴子粘在皮肤上。
手里攥着的黄符,传来淡淡的温热,是此刻唯一的慰藉。
陈默正用桃木牌轻轻刮着青石板缝里的秽气。
金光从牌面流出来,像水一样淌进缝隙,所过之处,那些暗沉发黑的东西就一点点消散。
他动作很慢,很仔细,不像在处理什么邪物,倒像在擦拭一件旧瓷器。
这平静让苏清雪紧绷的神经松了些。
她憋了半天,还是没忍住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刚才那个……就是阴煞?”
陈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和后巷赵宇他们遇到的......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陈默收回目光,继续刮着缝隙,“后巷那是用阴气勾出来的幻觉,只吓人,不伤人。李奎这是实打实的阴煞,沾了就缠人,久了能吸走生气。”
苏清雪心里一紧:“那阴煞到底是什么?真是......鬼?”
陈默停下动作,想了想。
“算不算鬼,不好说。”他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
“按陈家祖训的说法,阴煞、鬼物这些,本质都是没处消散的情绪,攒多了,凝实了,就成了能影响现实的东西。”
“情绪?”苏清雪愣住了。
“嗯。”陈默用桃木牌点了点青石板,
“比如李奎用的阴煞,大概率裹了死人的恐惧和恨意。昨晚的尸煞,是执念太重,死了都放不下要做的事,执念凝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就像人憋久了会发脾气。情绪没处泄,积年累月,就成了这些‘脏东西’。”
苏清雪皱着眉,慢慢消化这话。
比起虚无缥缈的“鬼”,情绪凝结的说法,反而让她觉得......能理解。
“那你能对付它们,就是因为桃木牌能散了这些情绪?”
“算是。”陈默扯了扯嘴角。
苏清雪第一次见他笑,很淡,像石子投进深潭漾开的涟漪,很快又平了,“桃木属阳,能镇住阴寒的情绪。祖物碎片的金光,能打散它们的凝结。”
他顿了顿,自己也有点意外。
这些事,他从来没跟人说过。
在村里只有蛟叔,没得说。
来东海后,也没想过要说。
可看着苏清雪眼里的好奇,那好奇里没有贪婪,也没有恐惧到退缩的怯意。
就莫名多说了两句。
“你就当听个故事,”他又补了一句,像在找补,“别太当真。普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这些,你只是碰巧卷进来了。”
苏清雪却摇头。
“我信。”她声音很轻,但很肯定,“刚才那些都是真的,我没做梦。”
她顿了顿,犹豫着问:“你说的祖物......和你守着的井底有关吗?还有你家,为什么要守着那口井?”
陈默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指尖摩挲着桃木牌上的纹路,那些刻痕深浅不一,是他从小摸到大的。
目光飘向窗外,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“守了快五百年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
“陈家祖祖辈辈,就守着那口井。”
苏清雪屏住呼吸。
“不是什么大族,就一脉单传。”陈默语气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从我记事起,就住在村口井边的屋子。周围没别的人家,就我和那口井。”
“长辈说,陈家的人,十八岁前不能出村。说是单传子嗣身子弱,过早沾了外界的浊气,扛不住井口外泄的阴气,连祖传的本事都练不扎实。只能守着井,对着那些老旧典籍,一遍遍练,一遍遍磨。”
苏清雪听得入神:“井里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陈默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
月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,从眉骨滑到下颌。
他侧着脸,苏清雪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。
“长辈只说......”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斟酌过,“是不能让它出来的东西。出来了,会死很多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但有时候......人守一样东西守得太久,就算明知那是什么,心里也会生出些别的滋味。”
苏清雪没听懂:“什么意思?”
陈默转过头看她,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如古井,可深处又像有什么在微微晃动。
“我小时候练功,累了就趴在井口往下看。”他说,“什么都看不见,黑漆漆的。但能听见声音。不是水声,是……”
他想了想措辞。
“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,在底下翻身。一下,又一下,闷闷的。有时候夜深了,我睡不着,那声音就变得特别清楚。嗡......嗡......的,有节奏,听着听着,反倒觉得安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