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微凉,吹拂着望江楼顶的栏杆,带起衣袂的猎猎轻响。
长谈已近尾声。
清微的视线,再也无法从陆远身上移开分毫。
那目光里再无半分先前的审视与试探,只剩下一种仰望高山般的虔诚。
他来时,心中带着三分好奇,七分考较,只当这望江楼楼主背后,或许立着某位隐世高人。
可这一夜论道,从剑道本源的“意”,到龙汉初劫的惊天秘闻,再到修行路上的种种关隘,对方的每一句话,都如暮鼓晨钟,重重敲击在他的灵台之上。
那种信手拈来,将天地至理揉碎了、掰开了,用最朴素言语道尽的从容,根本无法伪装。
哪怕眼前这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法力波动,在清微眼中,这恰恰是大道至简、返璞归真的终极体现。
“陆楼主学究天人,贫道……佩服。”
清微缓缓起身,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道袍,而后对着陆远,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道家稽首。
他的腰弯得很深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今日听君一席话,胜过贫道苦修百年。”
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动,那是道心受到巨大冲击后的余波。
“困顿贫道八百载的瓶颈,竟……竟有了松动之象。”
此刻,清微道人的脑海中,无数念头疯狂翻涌,自行编织出一张巨大而恐怖的真相之网。
这位陆楼主,绝非凡俗!
他背后,必然站着一尊连蜀山剑派都需仰望的恐怖存在!
是上古时代存活至今,游戏红尘的准圣大能?
亦或是……某位高居九天之上,俯瞰众生的圣人座下,特意派来此界历劫、布局的亲传弟子?!
唯有如此,才能解释他为何知晓龙汉初劫这等连古籍都早已化为飞灰的秘辛。
唯有如此,才能解释他为何能一言道破自己剑道的核心缺陷!
陆远看着清微那副恭敬到近乎虔诚的姿态,心中了然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
系统面板上的人气值,在这一夜的交谈中,早已悄然暴涨。
“道长言重了。”
他轻轻摆手。
“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野闻趣谈,当不得真。”
这番谦辞,落在清微耳中,却成了高人不愿意显露身份的佐证,让他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。
陆远顺水推舟,也不多言,只是手腕随意地在桌面上一拂。
嗡。
空气中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。
下一刻,三枚散发着莹润宝光的玉简,凭空出现在桌面上,静静躺在那里。
玉简质地温润,其上流光婉转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“贫道与道长一见如故,颇为投缘。”
陆远的声音平淡如水。
“这几样小玩意,便赠予道长,权当是今夜论道的一份纪念。”
清微的目光瞬间被那三枚玉简吸引。
他一眼就认出,其中一枚,正是如今在整个长安城被炒到天价,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《龙汉初劫》完整版留影玉简!
“这……楼主,这礼物太过贵重了!”
清微心神剧震,连忙推辞。
他虽是玄仙大能,可这东西的价值,早已超脱了灵石可以衡量的范畴。这代表的是一段被掩埋的真实历史,是无上的大道因果!
然而,他的手刚刚伸出,就触碰到了玉简,一股奇异的吸引力让他指尖一颤,神识竟不受控制地探了进去。
轰隆!
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苍凉、浩瀚、霸烈、神秘的气息,瞬间冲垮了他的心神防线,狠狠灌入他的元神识海!
那不是画面,而是一种纯粹的“意”。
昏暗的宇宙深处,九具庞大的龙尸,冰冷而死寂,身上缠绕着粗大的黑色铁索。它们拉着一口古朴的青铜巨棺,在枯寂的星空中缓缓前行,不知其始,不知其终。
一股跨越了时空,埋葬了纪元的悲怆与宏大,让清微这位剑心通明的玄仙,元神都开始剧烈震颤。
“登天路……踏歌行……弹指……遮天……”
几个冰冷而又蕴含着无尽豪情的字符,在他的识海中炸响。
清微喃喃自语,只觉得浑身血液都逆流奔涌,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。
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波澜壮阔,黄金璀璨,万族争锋,天骄喋血的无上大世!
这是何等宏大的构想!这是何等磅礴的胸襟!
仅仅一个开篇,就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玄仙道心失守。
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他的神识又颤抖着探向了第二枚玉简。
他本以为,会是与之前类似的宏大叙事。
可神识触及的刹那,画风陡然一变。
没有九龙拉棺,没有横渡星空。
只有一个皮肤黝黑,相貌平平的山村少年。
那个少年,资质甚至可以说是平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