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微剑仙的离去，并未带走长安城上空那股无形的躁动。
夜色愈发深沉，仿佛一块浸透了浓墨的绒布，将整座雄城笼罩。
陆远抛下的那几颗“精神炸弹”，此刻正于这片沉寂之下，在不同的圈层中，无声地引爆，掀起截然不同的剧烈化学反应。
卢国公府，书房内灯火通明。
程咬金蒲扇般的大手推开房门，脚步声重得能让地板发出呻吟。他本以为会看到三个儿子又在摔跤斗殴，或是偷偷藏了酒在喝，正准备扯开嗓门大骂一通。
然而，眼前的景象，却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。
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新纸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他那三个平日里屁股上长了钉子，一刻也坐不住的混世魔王，此刻竟然齐刷刷地趴在书案前。
一个个脑袋凑着脑袋，捧着几本崭新的书册，看得聚精会神。
连他这个国公老子走进来，都未曾掀起一丝波澜。
“嘿？”
程咬金瞪圆了他那双标志性的牛眼，下意识地揉了揉。
幻觉？
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，动作与他魁梧的身形形成了滑稽的对比。他倒要看看，是什么圣贤书，能把他这三个孽子给镇住。
视线越过长子程处嗣的肩膀，落在了书页上。
《凡人修仙传》。
这是什么鬼东西？
他正想发问，却见程处嗣猛地一拍大腿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震得桌上的笔杆都跳了一下。
“好！好啊！”
他的声音压抑着，却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，两只眼睛里闪烁着贼光。
“好一个韩跑跑！这一招‘退一步海阔天空，忍一时风平浪静，然后背后捅刀子’……他娘的，简直太对俺的胃口了！”
程处嗣对书中主角韩立那种谨慎到骨子里的行事风格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。
绝不立于危墙之下。
杀人必扬其灰。
这哪里是修仙，这分明就是一部在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的宝典！
“大哥说得太对了！”
旁边的程处默猛地抬起头，脸膛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江湖！以前看的那些话本，里面的大侠一个个光明磊落，义薄云天，那不是扯淡吗？那叫送死！”
他一拳砸在桌上，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看看人家韩老魔，这叫什么？这叫稳健！这叫智慧！这才是能活到最后的人！”
“就是！就是！”老三程处亮也跟着叫嚷起来，“这扮猪吃老虎的手段，高！实在是高！俺明天就去那群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面前试试！”
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，完全沉浸在了《凡人》的世界里。
他们仿佛找到了人生的真谛。
韩立的生存哲学，对于他们这些在长安城里横行无忌，却又必须时刻看皇帝和朝堂脸色的勋贵子弟而言，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教科书。
实用！
太实用了！
程咬金站在他们身后，脸上的表情从错愕，到好奇，最后化为一抹深思。他没有出声打扰，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，顺手从旁边的书案上，也拿起了一本无人问津的《凡人修仙传》。
……
与卢国公府那粗犷热烈的气氛截然不同。
长安城的另一端，一座雅致清幽的私家园林内，水榭楼阁，灯影摇红。
这里是长安诗社最负盛名的几位才女的私密聚会之地。
往日的聚会，总是伴随着清脆的琴音与优雅的吟哦。
今夜，却格外安静。
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，以及……一阵阵压抑不住的、此起彼伏的低声抽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