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国子监。
大唐的晨光穿过古槐的枝叶,洒落在青石板上,光影斑驳。
这里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,每一寸空气里都似乎浸透着经史子集的厚重墨香,常年回荡着严肃而枯燥的经义辩论之声。
然而今日,这份延续了数百年的庄严肃穆,却被一种诡异的寂静所取代。
国子监祭酒,孔颖达。
秘书监,颜师古。
著作郎,盖文达。
三位跺一跺脚便能让大唐文坛震动的大儒,此刻正襟危坐,围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前。他们的神情,比审阅关乎社稷存亡的紧急奏章还要凝重百倍。
他们的视线,全都聚焦于案几正中央。
那里摆放着的,并非圣贤经传,也不是御笔批红,而是一本薄薄的,散发着新鲜油墨气息的册子。
《大道诗篇》。
“奇技淫巧!”
一声怒喝打破了沉寂,来自素以古板严苛著称的孔颖达。
“简直是有辱斯文!”
他的手指点在书页上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花白的胡须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你们看这排版!一页纸,竟只印寥寥数行字,四周留出大片空白!这是何等的暴殄天物!何等的浪费纸张!”
“还有这所谓的诗!不究平仄,不守格律,通篇白话,毫无章法!简直是……”
孔颖达的声音猛地顿住,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的怒目,再一次落在了那句被他痛斥为“不合格律”的诗句上。
——“天不生我李淳罡,剑道万古如长夜。”
短短一行字,孤零零地悬在纸页中央。
孔颖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那“如长夜”三个字,携着一股无法言说的魔力,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。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、万古死寂的黑暗。没有星辰,没有日月,没有声音,连时间都仿佛停滞。
然后,一道剑光。
那剑光撕裂了永恒的黑夜,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光明,唯一的道标。
那是一种何等孤高,何等苍凉,何等霸道的意境!
“这……”
孔颖-达张了张嘴,胸中酝酿了半宿的千百句批判之词,此刻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那股磅礴的剑意,隔着薄薄的纸张,几乎要刺穿他的眼眸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为之凝滞。
“孔兄,你着相了。”
一声悠长的叹息响起。
颜师古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抚摸着书页上那大片的留白,指腹感受着纸张细腻的纹理。
“这留白,非是浪费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“而是一种‘意’。此时无声胜有声,这空白之处,便是留给读者的想象天地,是那剑光照不亮,却又真实存在的万古长夜啊。”
他缓缓翻过一页,目光被另一句诗牢牢吸附。
“世间安得双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。”
轰!
颜师古的身躯猛地一震,双目瞬间闭合。
他仿佛看到一个年轻的僧人,站在信仰与爱情的悬崖边,身后是万丈红尘,身前是青灯古佛。那种极致的矛盾,那种深入骨髓的挣扎与无奈,化作十个字,重重地砸在他的心湖之上,掀起滔天巨浪。
良久,他才缓缓睁开眼,眸中满是复杂难明的光。
“老夫钻研了一辈子经义,批注了无数典籍,自问对文字的驾驭,已臻化境。”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可今日读此诗,方知何为字字珠玑,何为一字千金。这陆远……虽未曾谋面,但其胸中丘壑,怕是在你我之上啊。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
一直沉默不语的盖文达,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震撼过后的脱力感。
他指着其中一首咏梅的诗,一字一顿地低声念道:
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