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扇被推开的巨大琉璃窗,仍在尽职地将长安城的喧嚣灌入,可那鼎沸的人声,到了这厅内,却被一种无形的气场压得粉碎,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。
唯有夜风,依旧呜咽。
“赚尽天下的钱……”
这六个字,不再是诱惑,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诅咒,在十二位掌柜的脑海深处,疯狂地盘旋、撞击、回荡。
他们的目光,死死地黏在那面黑板上,黏在那个刺目的“四十五万”之上。
每一个数字,都像一滴滚烫的铁水,烙在他们的心尖上。
喉咙里干得发紧,吞咽的动作变得无比艰难。
粗重的呼吸声,再也无法抑制,在这落针可闻的厅堂里,此起彼伏,像是十二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,在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商人的本性,是逐利。
可在绝对的利益,足以焚毁一切的利益面前,所谓的尊严与风骨,又算得了什么?
一文不值。
“陆……楼主。”
终于,有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是资历最老的陈掌柜。
他缓缓地推开身下的椅子,那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,尖锐得刺耳。
他站了起来,原本因年迈而有些佝偻的背,此刻却挺得笔直。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起伏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他对着主位上的陆远,深深地,将腰弯了下去,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礼。
“老朽,陈平,是个俗人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“老朽不懂什么时代大势,也不懂什么才子佳人,只认钱。”
“只要能跟着楼主……喝上一口汤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再无半分挣扎,只剩下最纯粹的渴望。
“我这陈记书坊,上下三十七口人,从今往后,便唯楼主马首是瞻!”
他顿了顿,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那句话。
“只是不知……楼主这‘大道书盟’,究竟是个什么章程?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陈掌柜的低头,像是一根抽垮骆驼的最后稻草,瞬间击溃了其余十一人心中那点可怜的防线。
“我等也愿追随陆楼主!”
“请陆楼主示下!”
哗啦啦一阵响动,剩下的掌柜们争先恐后地站起,躬身行礼,那一张张煞白的脸上,此刻都燃起了灼热的光。
那是被贪婪点燃的火焰。
陆远靠在椅背上,神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。
他的手指,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,轻轻敲击起来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不急不缓,每一声,都精准地敲在众人心跳的间隙,让他们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这个节奏抽搐。
“很简单。”
直到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单调的敲击声所攫取,陆远才终于开口。
他随意地一挥手。
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孟伯,无声无息地动了。他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,瞬间便从角落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书,迈着沉稳的步子,将十二份早已拟定好的契约,一一分发到每个掌柜的面前。
那契约用的不是寻常纸张,而是一种泛着淡黄光泽的兽皮纸,入手沉重,上面用朱砂印着一个古朴的“道”字,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。
“望江楼,只负责内容的推演与创作。”
陆远的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“那是核心,是源头。我不屑于,也没精力去插手凡俗的具体销售。”
他抬起下巴,示意众人看手里的契约。
“你们十二家,将成为望江楼在长安城的一级代理商。”
“负责印刷、运输、铺货、销售。”
话音落下,众掌柜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。
只做代理?
这岂不是说,内容创作这最难啃的骨头由望江楼包了,而印刷销售这些看得见摸得着,利润最丰厚的环节,全都留给了他们?
天底下竟有这等好事?!
然而,当他们的视线,真正落在那兽皮契约上,看清了上面用蝇头小楷写就的条款时,脸上的笑容,一寸一寸地凝固,最后化为一片死灰。
“第一,加盟费。”
陆远冰冷的声音,像是腊月的寒风,刮过每个人的耳膜。
“每家书坊,需先缴纳一千两黄金的‘入盟费’,以此,获得代理资格。”
“一……一千两黄金?!”
黄掌柜失声尖叫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
他整个人晃了一下,几乎要栽倒在地。一千两黄金!那不是白银,是黄金!这几乎是他掏空家底,变卖祖产才能凑出来的数字!这是他半副身家!
陆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,仿佛那声尖叫只是蚊蝇的嗡鸣。
他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,念出第二条。
“第二,版权。”
“我会提供一种‘批量复刻阵法’的简化版给你们,此阵法,能让你们的印书速度提升百倍。”
众人的呼吸猛地一滞!
印书速度提升百倍!这是何等逆天的手段!
“但是……”
陆远话锋一转,森然的寒意弥漫开来。
“你们每印制一本书,都必须通过阵法,在书页上留下望江楼的‘版权印记’。每留下一个印记,便需向望江楼缴纳五文钱的‘印记费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