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宫大殿之上。
一股沉闷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感,迎面撞在赢彻的脸上。
殿内燃着数百只巨烛,烛火跳跃,将黄金与青铜铸就的梁柱、器物照得一片辉煌,光芒却冰冷,不带一丝暖意。空气中,浓郁的檀香混杂着门外灌入的雪后寒气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帝国中枢的凝重气息。
这气息,能让最悍勇的将军卸下甲胄,让最桀骜的游侠低下头颅。
始皇帝嬴政,高坐于九阶之上的帝座。
玄色龙袍上用金线绣出的祖龙图腾,在烛光下仿佛在缓缓游动,吞吐着威严。头顶的十二旒冕冠,垂下的珠玉帘幕遮蔽了他的面容,让人无法窥清那双曾睥睨六国的眼眸中,究竟藏着怎样的情绪。
可即便如此,那股内敛却雄浑无匹的帝王威压,依旧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,从高天之上镇压而下。
山岳之下,文武百官,尽皆躬身。
没有人敢抬头直视那片珠帘。
大殿中央,地面光洁如镜,倒映着两个争执不休的身影。
“陛下!”
丞相王绾,这位追随了嬴政数十年的老臣,此刻老泪纵横,整个人俯伏于地,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。
“周室享国八百年,赖分封之制方能长久!如今我大秦疆域,东至瀚海,西抵陇西,北逾长城,南极百越!何其辽阔!郡县之吏,远在万里之外,鞭长莫及啊!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焦虑。
“一旦边陲有变,烽火燃起,咸阳如何能及时应对?唯有分封皇子宗亲,令其各镇一方,如臂使指,方能拱卫中央,以应不虞!此乃万全之策,社稷之福啊,陛下!”
王绾将分封制度,描绘成了大秦唯一的救命稻草,言辞恳切,几乎要以头抢地。
站在他对面的,是身形笔挺如枪的廷尉李斯。
他神情冷峻,面对声泪俱下的丞相,没有丝毫动容。
“丞相此言,斯,不敢苟同!”
李斯的声音清晰而锐利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出鞘的短剑,直指王绾言论中的要害。
“分封者,裂土也!昔日周天子分封天下,恩泽被于诸侯,结果如何?诸侯坐大,礼崩乐坏,天子反为傀儡!最终天下分崩,战乱五百余年!”
他的目光扫过群臣,带着法家独有的冰冷与决绝。
“我大秦历经六世君王,喋血奋战,横扫六合,方有今日大一统之盛景!此乃万世不移之基业!今若重行分封,数代之后,子孙疏远,各自为政,为土地、为子民,必将刀兵相向!届时战火重燃,天下再入乱局,岂非将陛下之盖世功业,付之一炬?”
李斯一字一顿,声震殿宇。
“郡县之制,天下归于一统,政令出自中央,此方为万世之基!”
两位帝国重臣,一个主张“复古”,一个强调“革新”,引经据典,寸步不让。
争吵声在辉煌而空旷的大殿中来回激荡,却始终无法撼动帝座上那个沉默的身影。
赢彻站在皇子队列的中后方,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,冷静地旁观着这一切。
他的兄长、弟弟们,有的面露紧张,手心冒汗;有的眼神闪烁,似乎在盘算着什么;更有如二公子赢昆之流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,仿佛这场争论本身就是他们的功劳。
愚蠢。
赢彻在心中给出了评价。
这的确是一个死局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王绾与李斯,谁都没有错,但谁也给不出正确的答案。
郡县制,在眼下这个依靠车马与脚力传递信息的时代,中央对边疆的控制力必然会随着距离的拉长而急剧衰减。一个郡守,在遥远的天涯海角拥兵自重,咸阳又能奈他何?等到察觉,早已尾大不掉。
分封制,更是饮鸩止渴。周朝的历史就是一部血淋淋的教科书。第一代、第二代的分封王爷或许还感念皇恩,但三代之后,血脉疏远,他们只会记得自己是那片土地的王,而不是咸阳城里那个皇帝的臣。分裂,只是时间问题。
集权与扩张,在这个时代,本就是一对无法调和的矛盾。
赢彻的目光,越过争吵的二人,落在了帝座之上。
他能捕捉到,那十二旒珠帘之后,父皇嬴政的身体,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向后倚靠的动作。
这是一个信号。
一个疲惫的信号。
嬴政那双洞察万物的帝王之眼,此刻流露出的,是一种深沉的、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耐。
他统一了六国,自认为功盖三皇五帝,可到头来,连一个能让帝国长治久安的国策,满朝文武都拿不出来。
他需要一个新的思路。
一个能打破这个千年死循环的、前所未闻的方案!
就在此刻,大殿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。
因为帝座上的那个人,动了。
嬴政的目光,如同一道实质的冷电,从珠帘后射出,缓缓扫过下方的皇子队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