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编流民之事,如同一股暖流,注入了这支南征大军冰冷的铁血骨架之中。
赢彻那番“杀人容易,救心难”的言论,更是在军中高层将校心中,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王爷。
他不仅拥有雷霆手段,更怀着一颗他们从未在任何掌权者身上见过的,对底层百姓的悲悯之心。
这支大军的气质,在无形中悄然蜕变。
原本的骄兵悍卒,眼中除了对战争的渴望与对军功的贪婪,此刻竟多了一分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。
一种名为“信念”的光芒。
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大秦的开疆拓土而战,更是为了给身后无数在绝望中挣扎的百姓,杀出一条活路。
带着这种全新的意志,大军南下的步伐愈发坚定,军心空前凝聚。
经过整整一个月的跋涉,南征大军的旌旗终于出现在了零陵郡的地平线上。
庞大的军队如同黑色的潮水,缓缓向前推进,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。
然而,预想中郡守率众出城十里相迎的场面并未出现。
迎接他们的,是一座城门紧闭的孤城。
城墙之上,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守军,一个个盔歪甲斜,靠着城垛,站没站相,与其说是在戒备,不如说是在看热闹。
大秦的黑水龙旗在城下烈烈招展,赢彻那面代表着无上权柄的镇南王王旗,更是高高悬挂,在风中发出沉闷的猎猎声。
可城头上的那些眼睛,对此似乎视若无睹。
直到数万大军在城外完成了驻扎,森然的军阵如同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,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那厚重的城门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许久,城门缓缓开启。
一个身形微胖,官袍穿得松松垮垮的中年人,领着一群同样衣冠不整的下属,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。
他们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,隔着老远,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混杂着汗水的酸腐味道。
为首的郡守名叫赵坤。
他走到阵前,目光在赢彻年轻的脸上扫过,一丝轻慢一闪而逝,随后才懒洋洋地躬身作揖。
“下官,零陵郡守赵坤,恭迎镇南王殿下……”
他的声音含糊不清,透着一股酒后的沙哑,那姿态与其说是行礼,不如说是在伸懒腰。
赢彻端坐于战马之上,居高临下,神情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的目光冰冷,如同在审视一个死人,将赵坤那闪烁的眼神,潮红的面色,以及他身后那些下属脸上毫不掩饰的敷衍与轻视,尽收眼底。
很显然,这群人刚刚才从酒桌上下来。
赢彻没有动怒,只是微微颔首,不动声色地催马入城。
大军则在他的命令下,驻扎于城外,冰冷的营盘拱卫着这座腐朽的城池。
当晚,郡守赵坤在郡守府大排筵宴,美其名曰为镇南王“接风洗尘”。
宴席之上,灯火通明,歌舞升平,一派奢靡景象。
但赢彻却敏锐地察觉到,这奢华的表象之下,涌动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暗流。
在座的零陵郡官员,看向他的眼神中,充满了审视、排斥,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。
郡守赵坤更是频频举杯,热情得有些过分。
“殿下远道而来,舟车劳顿,实在辛苦。”
赵坤端着酒樽,满脸堆笑,眼神却飘忽不定。
“这南蛮之地,不比咸阳繁华,但也有独特的风情。殿下初来乍到,正该好好歇息,领略一番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凑近了一些,言语之间,暗示的意味愈发明显。
“至于郡中的大小政务,自有下官等人为殿下分忧。殿下只需在王府里安享清福,美人美酒,下官保证,应有尽有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。
“那蛮族之事,也无需殿下太过费心。他们桀骜不驯,却也并非不通情理。下官在这里经营多年,自有安抚他们的法子,保证他们不敢再生事端。”
这一番话,已经不是暗示,而是赤裸裸的明示。
翻译过来便是:你这个王爷,安安分分在王府里当个吉祥物就好,吃喝玩乐我全包了,但这零陵郡的地盘,你别想插手!
赢彻面无表情,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深邃的眸子里,寒意一点点凝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