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红棉不在大理,不在任何一个黎川想象得到的地方。
她在云南深山的一个幽谷里。谷口布满瘴气,毒虫横行,普通人根本进不去。黎川靠着世界树的护体,硬闯进去,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脸上还挨了一只毒蜂的蜇——肿了半边脸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他龇牙咧嘴,“比阿紫那破沼泽还难进。”
“忍忍吧。”小宝幸灾乐祸,“人家躲了一辈子,当然要找个难找的地方。”
谷底别有洞天。
几间竹楼,一片药圃,一条小溪潺潺流过。竹楼前站着一个人——中年女子,一身绛紫衣裙,手里提着一柄刀。刀身窄长,刀锋泛着寒光,正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修罗刀。
秦红棉。
她看着黎川,眼神冷得像刀。
“你是谁?怎么进来的?”
“黎川,同心城城主。”黎川抱拳,“奉一位老朋友之命,来请前辈出山。”
秦红棉冷笑一声。
“出山?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,谁都不见。你走吧。”
她转身要回竹楼。
“木婉清让我来的。”黎川说。
秦红棉脚步一顿。
她慢慢转过身,盯着黎川。
“你说谁?”
“木婉清。你女儿。”
秦红棉的脸色变了。那冷冰冰的眼神里,终于有了波动。
“她在哪儿?”
“在我船上。”黎川说,“她很好。她跟我来的。”
秦红棉握刀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黎川从怀里掏出木婉清的那条面纱——上船前木婉清塞给他的,说万一她娘不信,就拿这个当信物。
秦红棉接过面纱,看了又看,手指在轻轻发抖。
“这是她的……这是她的……”
她抬头,盯着黎川,眼眶泛红。
“她……她过得好吗?”
“好。”黎川说,“她现在有很多姐妹,很多人陪她。她不再一个人了。”
秦红棉低下头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她忽然抬手,修罗刀架在黎川脖子上。
“你对她做了什么?”她冷声问。
黎川一动不动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她自己愿意跟我走的。”
“她凭什么愿意跟你走?”
“因为我要救她。”黎川看着她的眼睛,“救她出苦海,救她不再孤独。就像我现在来救你一样。”
秦红棉的刀没有动。
“你救我?”她笑了,笑得很难听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吗?我是秦红棉,修罗刀秦红棉。我杀过的人,比你见过的还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黎川平静道,“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杀人。因为你恨,恨那个负心人,恨这世道不公,恨自己无能为力。”
秦红棉的刀颤了颤。
“你恨了这么多年,恨出什么结果了?”黎川继续说,“他死了吗?他遭报应了吗?他过得比你好吗?”
秦红棉没说话。
“没有。”黎川替她回答,“他活得很好,妻妾成群,儿女满堂。你一个人躲在这儿,恨了一辈子,他连想都没想过你。”
秦红棉的手在抖。
“你闭嘴。”她咬牙。
“我不闭。”黎川说,“我是来救你的,不是来哄你的。你想恨,继续恨。但你能不能先去看看你女儿?她二十年没见你了。”
秦红棉的刀,缓缓放下了。
她转过身,背对着黎川。
很久很久。
“她在哪儿?”她问。声音沙哑。
“船上。”
秦红棉深吸一口气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
她走进竹楼,过了很久才出来。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,头发重新梳过,脸上还擦了淡淡的胭脂。
她看着黎川,眼神复杂。
“走。”
出了山谷,船就停在谷外的溪流边。
木婉清站在船头,看着谷口。
看见母亲出来的那一刻,她愣住了。
秦红棉也愣住了。
母女俩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谁都没动。
程灵素轻轻推了木婉清一把:“去啊。”
木婉清这才慢慢走过去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秦红棉看着她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婉清……”她伸出手。
木婉清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然后她忽然伸手,抱住了母亲。
秦红棉愣住,然后也抱住她,抱得很紧很紧。
母女俩抱在一起,谁都没说话。
但她们的肩膀都在抖。
船上的人都看着这一幕,谁都没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