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不在苏州，不在曼陀山庄，不在任何一个黎川想象得到的地方。
她在东海的一座小岛上。
岛很小，方圆不过里许，岛上只有一棵树，一间茅屋。茅屋前有一块石碑，碑上刻着三个字：悔过崖。
黎川找到那里时，正是黄昏。夕阳把整个岛染成金红色，海水拍打着礁石，溅起白色的浪花。茅屋前坐着一个人。
女人，五十来岁，穿着粗布衣裳，头发花白，满脸皱纹。她坐在一块石头上，手里拿着一串佛珠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黎川走过去，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王夫人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黎川。
一双浑浊的眼睛，已经看不出年轻时有多美。但仔细看，眉眼间还有一丝当年的影子——那个在曼陀山庄种茶花、杀人不眨眼的王夫人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问。声音沙哑，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黎川，同心城城主。奉一位老朋友之命，来请夫人出山。”
王夫人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很难看，像干枯的树皮裂开。
“出山？”她指着自己，“你看看我，还能出山吗？”
黎川看着她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王夫人摇摇头。
“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。二十年，没见一个人。我每天都在念经，念给自己听，念给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听。”她低头，看着手里的佛珠，“我杀了很多人。很多很多。我该死。”
黎川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知道你女儿在哪儿吗？”
王夫人的手顿了顿。
“女儿？”她喃喃，“我有女儿吗？”
“有。阿朱，阿紫。”
王夫人愣住。
“阿朱……阿紫……”她念着这两个名字，眼眶渐渐红了，“她们……她们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”黎川说，“在我船上。”
王夫人的手在发抖。
“她们……她们恨我吗？”
“阿朱不恨。阿紫恨。”黎川老实说。
王夫人低下头。
“该恨。我该恨。我把她们送人，我从来没管过她们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不是个好母亲。”
黎川从怀里掏出《意难平录》，翻到王夫人那一页，递给她。
王夫人接过，一行行看下去。看着看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这是我的结局？”她抬头看黎川，“被慕容复害死？”
“对。”
王夫人攥着那本书，指节发白。
“慕容复……”她喃喃，“那个畜生……”
她忽然站起来，把书扔在地上。
“我不信。”她说，“我不信我会死在他手里。”
黎川捡起书，收进怀里。
“信不信由你。但你女儿在等你。”
王夫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她们……愿意见我？”
“愿意。”黎川说，“阿朱愿意。阿紫……可能也愿意。她嘴上恨，心里想。”
王夫人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她转身，走进茅屋。很久才出来。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——压在箱底二十年的绸缎，已经泛黄了。头发重新梳过，脸上擦了淡淡的粉。
她站在茅屋前，看着这座住了二十年的岛。
“悔过崖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在这儿悔了二十年。够了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转身，跟着黎川上了船。
船上，阿朱和阿紫并排站着。
阿朱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阿紫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王夫人走近了，近了，更近了。
她看着这两个女儿，嘴唇哆嗦，说不出话。
阿朱走过去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娘。”
王夫人抱住她，抱得很紧很紧。
阿紫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王夫人放开阿朱，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