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中则不在华山。
岳不群死后,她一个人离开了那个伤心地。有人说她在恒山出家了,有人说她在洛阳隐居了,还有人说她跳崖自尽了。但《意难平录》上写得清楚:宁中则,隐居华山后山某处,不见任何人,每日练剑,孤独终老。
黎川在华山后山转了三天,终于找到一条隐蔽的山谷。谷口被乱石封住,看不出有人活动的痕迹。但小宝说,就是这里。
搬开乱石,钻进去,里面别有洞天。
山谷不大,但很精致。有溪水,有竹林,有几间茅屋。茅屋前有一块平地,铺着青石板,显然是人特意铺的。平地上站着一个人。
女人,四十多岁,穿着粗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手里拿着一柄剑。剑身很普通,剑鞘已经磨损得发白。她正在练剑。
剑法很慢,慢得像在打太极。但每一剑都很有力,刺出去的时候,剑尖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痕迹。黎川站在竹林边,静静看着,没有打扰。
一套剑法练完,她收剑,转身。
一张端庄的脸,眉眼柔和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但仔细看,那双眼睛里藏着东西——藏着很深很深的疲惫,藏着化不开的哀愁,藏着……死灰一般的平静。
她看着黎川,没有惊讶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黎川愣了愣: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宁中则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等了三年。总会等到的。”
她走到溪边,把剑放下,洗了洗手,在石头上坐下。她拍拍旁边的石头,示意黎川也坐。
黎川走过去,坐下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“黎川,同心城城主。奉一位老朋友之命,来请前辈出山。”
宁中则点点头。
“那个写书的老头?”
“你知道他?”
“知道。”宁中则看着远处的竹林,“他写过我。写过我这一生。”
她转头看黎川。
“你知道我这一生是怎么过的吗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
宁中则笑了笑。那笑很淡,淡得像水。
“那你说说看。”
黎川想了想:“你是华山派掌门夫人,岳不群的妻子。你正直,善良,爱护弟子。你丈夫背叛了你,背叛了华山派。你女儿被林平之杀死。你最后……自杀了。”
宁中则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对。”她轻声说,“都对。”
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没死透。”宁中则说,“我跳崖那天,被树枝挂住了。一个采药的老头救了我。我活过来之后,想了想,还是活着吧。”
她抬头看黎川。
“死了,怎么见他们呢?”
黎川沉默。
宁中则站起来,拿起剑。
“你知道吗,我每天都在练这套剑法。华山派的剑法。练了三千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黎川纠正。
宁中则笑了。
“对,三年。但感觉像三千年。”
她练了一套剑,收剑,看着剑身。
“这是冲儿小时候用的剑。他离开华山的时候,留下的。”
黎川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宁中则忽然问:“你见过冲儿吗?”
“见过。他很好。娶了任盈盈,生了孩子,有家了。”
宁中则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
她抬头看着黎川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黎川从怀里掏出《意难平录》,翻到宁中则那一页,递给她。
宁中则接过,一行行看下去。看着看着,眼眶红了。
“这是我的结局?”她轻声问。
“对。”
宁中则攥着那本书,指节发白。
“冲儿会伤心吗?”
“会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书还给黎川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让我知道。”
她站起来,走进茅屋。很久才出来。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——素白的,像当年在华山时穿的。头发重新梳过,脸上擦了淡淡的粉。
她站在茅屋前,看着这片住了三年的山谷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风吹过竹林,沙沙作响,像在告别。
她转身,跟着黎川走了。
船上,岳灵珊站在船头,看着远处走来的那个人。
宁中则走近了,近了,更近了。
母女俩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都没动。
岳灵珊看着她,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,看着她眼角的皱纹,看着她苍老的脸。
“娘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发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