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山,悬空寺。
不是那个香火鼎盛的悬空寺,是后山一座废弃的小庙。庙很小,只有一间殿,殿里供着一尊观音像,像前点着一盏长明灯。灯下跪着一个人。
尼姑,二十出头的模样,穿着灰色的僧衣,光头,面容清秀,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慈悲。她闭着眼,手里敲着木鱼,嘴里念念有词。木鱼声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,在这寂静的山林里,显得格外空灵。
黎川站在庙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听着木鱼声,看着那个跪着的背影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仪琳,恒山派的小尼姑,那个爱上令狐冲、却只能青灯古佛一辈子的女子。金庸写她的时候,笔触很轻,轻得像一缕烟。但那份情,那份苦,却重得像山。
木鱼声停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施主何人?”
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春风拂过水面。
“黎川,同心城城主。奉一位老朋友之命,来请师太出山。”
仪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出山?”她轻轻笑了,“贫尼出家多年,早已不问世事。施主请回吧。”
黎川没走。
他走进庙里,在蒲团旁边蹲下,看着她。
一张很年轻的脸,皮肤白皙,眉眼柔和。但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看破红尘的空洞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静的……等待。
她在等什么?
“师太。”黎川轻声说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不知。”
“我是令狐冲的朋友。”
仪琳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令狐大哥……他还好吗?”
黎川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,心里忽然一酸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他很好。娶了任盈盈,生了孩子,有家了。”
仪琳低下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又开始敲木鱼。
一下,一下,很有节奏。
黎川从怀里掏出《意难平录》,翻到仪琳那一页,递给她。
仪琳接过,一行行看下去。看着看着,眼眶红了。
“这是我的结局?”她轻声问。
“对。”
仪琳沉默了很久。
“青灯古佛,一生向佛。”她喃喃,“挺好的。”
黎川看着她。
“你甘心吗?”
仪琳抬头看他。
“甘心?”她轻轻笑了,“有什么不甘心的?他是令狐大哥,他是大英雄,他该娶一个好女子。我……我只是个小尼姑。”
黎川摇摇头。
“你不是小尼姑。你是一个好姑娘。一个值得被爱的姑娘。”
仪琳愣了愣,然后低下头。
“可我已经出家了。”
“出家也可以还俗。”黎川说,“我船上有很多人。她们都苦过,都绝望过。但现在,她们都好好的。”
仪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令狐大哥……他真的好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观音像前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观音菩萨,弟子仪琳,修行多年,今日……还俗了。”
她站起来,脱下身上的灰色僧衣,露出里面的一身白衣——那是她出家前穿的衣服,一直压在箱底,从未动过。
她转身,看着黎川。
“走吧。”
出了庙门,船就停在山下的溪流边。
令狐冲站在船头,一身青衫,手里拿着酒壶。他看见仪琳,愣住了。
仪琳也愣住了。
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谁都没动。
风吹过,吹起仪琳的白衣,吹起令狐冲的衣角。
很久很久,令狐冲先开口。
“仪琳师妹。”
仪琳的眼眶红了。
“令狐大哥。”
她走过去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令狐冲跳下船,迎上去。
两人走到面前,站定。
令狐冲看着她,看着她光光的头,看着她清瘦的脸,看着她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黎城主救了我。”仪琳轻声说,“他说你在这儿。”
令狐冲转头,看向黎川。
黎川摊摊手:“别看我,是你夫人让带的。”
任盈盈从船舱里探出头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冲哥,还不谢谢人家?”
令狐冲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他转身,看着仪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