峨眉山，金顶。
不是现在的金顶，是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悬崖。悬崖边有一座小庵，小得只能容下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个蒲团。庵前有一棵松树，松树下有一块青石，青石上坐着一个人。
尼姑，看起来四十多岁，穿着灰色的僧衣，手里拿着一枚绣花针。她低着头，正在绣什么。阳光透过松针，洒在她身上，斑驳陆离。
黎川站在远处，没有走近。
郭襄，郭靖和黄蓉的女儿，峨眉派的创始人。那个十六岁就爱上杨过、一生未嫁、四十岁出家的女子。金庸写她的时候，只用了寥寥几笔：她走遍天下，寻寻觅觅，最后在峨眉山落发为尼，创立了峨眉派。她给弟子取名“风陵”，因为她和杨过初遇的地方，叫风陵渡。
风陵渡。
一个地名，藏了一生的心事。
黎川慢慢走近，在她身后站定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施主远道而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声音很轻，很淡，像山间的风。
“黎川，同心城城主。奉一位老朋友之命，来请师太出山。”
郭襄的手微微一顿，然后继续绣。
“出山？去哪儿？”
“去一个地方。那里有很多人，很热闹。”
郭襄轻轻笑了。
“热闹？贫尼清修多年，不喜热闹。”
黎川在她旁边坐下，看着她手里的绣品。
是一只手帕，上面绣着一个人。男人，青衫，背着剑，侧着脸，看不清面目。但黎川知道那是谁。
杨过。
“绣了多久了？”他问。
“三十年。”郭襄说，“绣了拆，拆了绣。总绣不好。”
黎川沉默。
郭襄放下针，抬头看着远方的云海。
“你知道吗，我第一次见他，是在风陵渡。那时候我十六岁，他三十多岁。他戴着面具，我看不清他的脸。但他说话的声音，他走路的样子，他救人的时候那股狠劲……我都记得。”
她低头，笑了笑。
“后来他摘了面具，我看见他的脸。那一刻我就知道，这辈子完了。”
黎川轻声说：“可他心里只有姑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襄说，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她转头看黎川。
“你说，人为什么要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？”
黎川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很多人都是这样。”
郭襄点点头。
“对，很多人都是这样。我也是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三枚金针。
“他给我的。”她说，“他说，这三枚金针，可以让他做三件事。我用了一枚，让他摘下面具给我看。还有两枚，一直留着。”
她看着那三枚金针，眼眶红了。
“我舍不得用。用了，就没了。”
黎川从怀里掏出《意难平录》，翻到郭襄那一页，递给她。
郭襄接过，一行行看下去。看着看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这是我的结局？”
“对。”
郭襄攥着那本书，指节发白。
“创立峨眉，收徒传功，寿终正寝……挺好的。”
黎川看着她。
“你甘心吗？”
郭襄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甘心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可是不甘心，又能怎样？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悬崖边，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。
“我找了他二十年。走遍天下，寻寻觅觅。每次听说有神雕大侠的消息，我就赶过去。每次都是失望。”
她转身，看着黎川。
“后来我想通了。他不想见我。他只想和姑姑在一起。我在他心里，什么都不是。”
黎川站起来，走到她身边。
“你错了。”
郭襄愣了愣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在他心里，很重要。”黎川说，“他一直记得你。记得风陵渡，记得那三枚金针，记得有个小姑娘，十六岁，看他的眼神。”
郭襄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小龙女告诉我的。”黎川说，“她说，杨过偶尔会提起你。提起的时候，总是叹气。”
郭襄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她低下头，用袖子擦，擦不掉。
“他……他还好吗？”
“好。”黎川说，“他和姑姑在一起，很好。”
郭襄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走回青石边，拿起那三枚金针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走到悬崖边，伸手，把两枚金针扔下了悬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