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甜儿不在沙漠，不在海上，不在任何一个黎川能找到的地方。
她在厨房里。
一个很大很大的厨房，锅碗瓢盆，柴米油盐，酱醋茶酒。厨房里有十几口灶，灶上炖着各种汤，香气四溢。厨房中间有一张巨大的案板，案板前站着一个人。
女人，二十七八岁的样子，穿着围裙，袖子挽得高高的，手里拿着一把菜刀。她正在切菜。刀工很快，快得看不清，只听见“笃笃笃”的声音，像马蹄踩在青石板上。
黎川站在厨房门口，看呆了。
这厨房建在一座小岛上。岛很小，只有这一间厨房，一间卧室。厨房的烟囱冒着烟，飘向天空，像在向过往的船只打招呼。
“进来啊。”她头也不回，“站在门口干嘛？闻味儿就饱了？”
黎川走进去。
她切完最后一片菜，放下刀，转过身。
一张圆圆的脸，眼睛很大，很亮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看着黎川，歪着头，像看一道新菜。
“你就是那个娶了几十个老婆的城主？”
黎川已经麻木了。
“正是在下。”
宋甜儿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
“我听楚留香说过你。他说你是个怪人，专门捡苦命女人回家。”
黎川苦笑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
宋甜儿走到一口灶前，掀开锅盖，盛了一碗汤，递给黎川。
“尝尝。我炖了三天的老母鸡汤。”
黎川接过，喝了一口。鲜，香，暖，从嘴里暖到心里。
“好喝。”
宋甜儿得意地笑了。
“那当然。我做饭做了二十年，能不好吃吗？”
她在案板前坐下，看着黎川。
“楚留香他还好吗？”
“好。”黎川说，“他还在到处跑。”
宋甜儿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他那人，闲不住。让他待在一个地方，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另一口灶前，掀开锅盖，又盛了一碗。
“这是红烧肉。尝尝。”
黎川接过，尝了一口。肥而不腻，入口即化。
“好吃。”
宋甜儿笑得更开心了。
她一样一样端过来，每一道菜都让黎川尝。黎川一样一样尝过去，每一样都好吃。
“你一个人做这么多菜，给谁吃？”他问。
宋甜儿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“给我自己吃。”她说，“我做了，自己吃。吃不完，倒掉。第二天再做。”
黎川沉默。
宋甜儿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吗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喜欢做饭。”宋甜儿说，“我喜欢看着食材变成菜，喜欢闻着香味飘起来，喜欢有人吃我做的饭。可是……”
她低下头。
“可是没人吃。我一个人，吃不完。倒掉的时候，心里难受。”
黎川看着她，心里忽然一酸。
他从怀里掏出《意难平录》，翻到宋甜儿那一页，递给她。
宋甜儿接过，一行行看下去。看着看着，眼眶红了。
“这是我的结局？”
“对。”
宋甜儿攥着那本书，指节发白。
“一个人，做了一辈子饭，最后死的时候，身边连个吃的人都没有。”
她抬头看黎川。
“你那儿，人多吗？”
“多。”黎川说，“很多。八十多个夫人，几十个孩子，还有各路英雄。”
“他们……吃饭吗？”
“吃。一天三顿，顿顿不落。”
宋甜儿的眼睛亮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去给你们做饭吧。”
黎川笑了。
“好。”
宋甜儿跳起来，跑进卧室。很久才出来。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，还是穿着围裙。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，装满了各种调料。
她站在厨房里，看着这个待了二十年的地方。
“走了。”
她转身，跟着黎川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