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第三条路(1 / 2)

仓库门外的拍打声一阵紧过一阵,铁门被砸得发颤,门框缝里落下细小的锈屑,飘到地上像一撮灰。老刘的汗已经不再往下滴,皮肤表面干得发亮,像被高温烤出了一层薄膜。

陈锋把驾驶室的窗升到只剩一条缝,热气仍旧挤进来,带着人群身上的酸味和柏油晒烂的焦气。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叫得很熟,像在叫一个欠债不还的亲戚。

“陈师傅!我们都认识你!你以前修车的!”

声音里掺着一股讨好,又掺着更深的急躁,像嗓子里卡着一块烫石头。

陈锋没把视线落到人群上。

他把手机拿出来,屏幕上弹出十几条消息,群聊头像一行行闪——“冷库还有电”“那辆冷链车是陈锋的”“他说不让进”。字后面跟着一堆感叹号,像要把屏幕戳穿。

他把手机反扣在仪表台上,塑料壳碰到玻璃“嗒”一声。

老刘站在车门旁,嘴唇抿成一条线,嗓子干得吞咽都费劲: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你这样……他们会把仓库拆了。”

陈锋把安全带扣上,金属卡扣贴着手心冰凉。他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,镜面上反出仓库门口那片晃动的人影——像一锅沸水,越煮越翻。

“仓库不是我家的。”他说,“拆了也不是我赔。”

老刘脸色更白:“可货呢?这批货……要是出事,我们都得担责。”

陈锋看着他。

老刘的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那种熟悉的期待——期待有人站出来担下风险,让他继续躲在“我们都不容易”的话里。

陈锋把车钥匙拧到第二格,冷机的工作声从车厢里传来,低低的嗡鸣像贴着脊椎爬。驾驶室的空调出风口吐出更冷的气,吹在手背上,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

“你要活命,就别在这儿站着。”他说。

老刘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吐出一口热而干的气:“我有老婆孩子……”

陈锋没接。

他伸手从座椅旁边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纸边被汗水浸得发软。纸上是他昨晚写的清单,黑色签字笔的字迹很硬,像用刀刻出来:柴油、冷媒、轮胎、发电机、净水、药。

他用指腹压住“冷媒”那一行,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纤维,像摸到一块干布。

四罐不够。

冷媒这种东西,平时没人当回事,热浪一起,冷就是命。命值多少钱,今天才开始有人学会算。

门外传来一声闷响,像有人用肩膀撞门。紧接着是更大的喧哗。

“开门!”

“我们就进去拿点冰!”

“他车里肯定有药!”

声音里开始带上那种不可控的尖利,像金属刮擦玻璃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
陈锋把车窗升到底,玻璃隔住了一大半噪音,剩下的像被泡软的棉花,闷闷地压在耳朵上。他把挡位挂到倒档,车身轻轻一震,座椅传来发动机的抖动,像心脏在肋骨里敲。

老刘猛地伸手按住副驾驶门框:“你要走?”

“去拿冷媒。”

“现在?”

陈锋点了一下头。

“外面那么多人——你出得去?”老刘的声音发尖,像被烫了一下。

陈锋没解释。

他看了一眼仓库侧门旁的叉车。

叉车电瓶灯还亮着,说明电还没彻底断。叉臂上挂着半卷塑料膜,风扇吹出来的热风把塑料膜吹得轻轻抖,发出沙沙声。

他推开车门下去,热气立刻扑在脸上,像有人把一盆热水泼上来。脚下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,鞋底粘住了一瞬,像踩到软化的胶。

老刘跟着下车,步子虚浮,嗓子里发出干涩的喘。

陈锋走到叉车旁,手掌按在操纵杆上,塑料把手被晒得滚烫,他用袖口垫了一下。叉车启动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机哼鸣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。

他把叉车开到冷库门口,叉臂伸进去,挑起一块堆在角落的木托盘。

托盘上是空箱子。

空箱子轻,搬起来快。

他把托盘挑出来,开到仓库侧门旁,堆成一堵不算高的墙。

老刘看得发愣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
陈锋不说话。

他继续搬。

一托盘、一托盘,空箱子堆到侧门前,留出一条刚好能让人侧身挤过的缝。箱体摩擦发出嘎吱声,空气里全是纸板被晒出的干燥味,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
门口的喧哗突然拔高——有人发现侧门这边有动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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