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从外面绕过来,急促得像雨点砸在铁皮上。
陈锋把最后一托盘推到位,熄火,跳下叉车。
他把老刘往车那边一推:“上去。”
老刘踉跄两步,嗓子里挤出一声:“你不走?”
陈锋已经把侧门打开。
热浪从门缝里卷进来,带着外面尘土和汗味,还有一股更刺鼻的汽油味——有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,发动机在外面轰着,像在示威。
陈锋把侧门开到最大,露出那条被纸箱墙挤出来的缝。
缝外站着三个人。
最前面那个是刚才在后面转手机的男人,眼角有细纹,脸上晒出一层深褐色,像常年在外头跑。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,手背上全是盐渍,干得发白。
他看见陈锋,先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底:“老陈,真是你啊。”
陈锋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汗、烟、廉价白酒,还有一种淡淡的机油味。那味道让他想起以前在修理厂里,某些人总喜欢在中午喝两口,下午就敢乱扭扳手。
“你找我?”陈锋说。
男人把手里的手机收回口袋,手指在裤缝上抹了一下,像在抹掉粘腻:“大家都难。你车里有冷气,有药,有冰——借点出来,大家过这两天。”
他说“借”字的时候,身后两个人把钢管从地上拎起来,铁管碰到水泥地发出清脆的“当”。
陈锋把目光从钢管上移开,落回男人的脸。
“借多少?”
男人眼睛一亮,往前挤了一步,热气把他脸上的毛孔都逼出来:“先让我们进去看看,按人头分。我们这边有二十多户,老人孩子多——”
陈锋抬手,打断他。
他指了指那条缝:“你们进不来。”
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又挤出来:“老陈,别这样。你一个人守得住?”
陈锋伸手从侧门旁的货架上拿起一只喷壶。
喷壶里装的不是水。
他昨晚用剩的冷媒罐把一部分冷媒转进了这个喷壶。喷壶嘴一拧,喷出来就是白色的雾。
陈锋把喷壶对着地面,轻轻一压。
“嘶——”
白雾喷出去,贴着地面滚,像突然出现的一条低矮的河。雾碰到水泥地,发出细小的噼啪声,空气里立刻多了一股刺鼻的冷味,像金属被冻裂。
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鞋底擦过地面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。
陈锋把喷壶抬起来,对准那条缝:“你再往前一步,我喷你脸上。”
男人的喉结滚了滚,咽下一口唾沫,声音哑了一点:“你疯了?这东西会冻伤人!”
“会。”陈锋说,“所以别挤。”
他把喷壶放回货架,转身关上侧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外面爆出一阵更大的咒骂,夹杂着钢管砸门的“砰”。
陈锋背靠着门板,能感觉到那一下下撞击震进骨头里。
老刘已经爬上驾驶室,手抖得连安全带都扣不上:“你把他们惹急了!”
“他们急不急,和我无关。”陈锋重新上车,踩下离合,挂档,“我只管车。”
冷链车缓缓倒出仓库,车轮碾过地面时带起一股热尘,味道像烧焦的面粉。车头转向的一瞬,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侧门那堵空箱墙被人推倒,纸箱像雪一样塌下去。
人群涌进仓库,像水灌进破开的堤。
老刘发出一声哽咽。
陈锋没看。
他把车驶上主路,柏油路面在热浪里像在流动,远处的汽车轮廓被扭曲成波纹。空气里有一股焦甜的味道,像塑料被晒化。
他把空调开到最大,冷风吹在脸上,带着滤网灰的苦味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冷机控制面板,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冷凝水。
面板上闪着一行小字:冷媒压力偏低。
陈锋握紧方向盘,皮革在掌心发出吱吱的摩擦声。
冷媒要补。
而冷媒最集中的地方,不在冷库。
在修理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