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的边缘像一张被烤皱的纸。
冷链车驶过高架桥下,桥墩的阴影短得可怜,像被人用刀削掉一截。桥下的积水早就干了,只剩一层发白的盐渍,车轮碾过去,扬起一股粉尘,入口发涩。远处的玻璃幕墙反着光,亮得像一片刺眼的鱼鳞。
老刘终于把安全带扣上,金属卡扣“咔”一声,像给自己套上了某种枷锁。他靠在座椅上,喉咙里还带着刚才那一阵哭腔的碎屑,喘得很浅。
“他们会抢光的。”他说。
陈锋把车窗留了一指宽的缝,外面的热气挤进来,像有人往缝里塞滚烫的棉花。缝外传来城市的声音——不再是平日那种均匀的车流,而是断断续续的喇叭、远处的尖叫、还有救护车无力的警笛,拖长了,像拉扯着一条即将断的线。
“会。”陈锋说。
他没把“所以才要走”说出来。
他把导航打开,地图上红色的拥堵像血管里堆积的淤。高速入口处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,像一块溃烂的伤口。陈锋指尖在屏幕上滑动,屏幕被汗水弄得发黏,滑一下就留下半透明的指印。
他选了一个点:城北老工业区。
那里有一排修理厂,做冷机、做空调、做重卡底盘。平时油污满地,夏天味道熏得人头晕,没人愿意多待。
现在,那里可能还藏着冷媒。
“你去修理厂?”老刘听见导航播报,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,“那边早就乱了。你看新闻没?昨晚就有人抢车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他伸手从驾驶座后面的储物袋里抽出一本薄账册。
账册封皮是蓝色的,边角磨白,像旧工服的领口。纸张被汗浸过,翻开时有一股潮湿的纸味,夹着一点机油味。陈锋用笔尖敲了敲第一页,笔杆凉凉的,敲在纸上发出很轻的“哒”。
第一页写着几个字:
油、水、冷媒、胎、路、枪。
每一项后面都有空格。
他今天只补一项:冷媒。
车厢里冷机的嗡鸣透过驾驶室背板传过来,像一只贴着耳朵喘的动物。陈锋听得出它的状态——压缩机有点吃力,回气温度偏高。再拖下去,冷机不会立刻死,但会越来越像一口漏气的风箱。
“冷媒不够。”他对老刘说。
老刘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:“那就……少开点?”
“少开。”陈锋说,“药就坏。”
他把车速压在一个不快不慢的区间,让发动机转速维持在能省油的档位。空调风吹在手背上,凉得发痛,像被冷水浸过。可是风里有一点苦味,滤网没换,灰尘在冷风里磨着鼻腔。
老工业区的入口到了。
路边的树叶卷成筒,像被火烤过的纸。路面有一段塌陷,露出下面的砂石,砂石被晒得发白,像骨头。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热沥青的味道,刺得人嗓子发干。
修理厂那条街平时车多,现在更像一个临时集市。
有人推着手推车卖水,水瓶上贴着用胶带写的价格:一瓶三十。有人坐在阴影里修风扇,风扇叶片转起来发出“咯咯”的异响。还有几辆小货车横在路中间,车头对着车头,像故意堵路。
陈锋的冷链车一出现,整条街的目光像被磁铁吸过去。
人们看的是那层厚保温厢体,看的是冷机出风口吐出的白气,看的是车窗里那片不合时宜的凉。
老刘的肩膀缩了一下,像怕那些目光会扎进皮肤。
陈锋把车缓缓停到一间冷机维修厂门口。
厂门半掩着,里面黑,像一口张开的洞。门口挂着一串风铃,是用废旧螺母串的,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,声音脆却冷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“老陈?”有人从厂里走出来。
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胳膊上全是油污,汗水把油污冲成一条条黑线,顺着皮肤往下淌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一直没睡。
陈锋认得他。
周启明,外号“周工”,以前给不少冷链车做过大修。
周启明走近两步,先闻到了冷风的味道,鼻翼抖了一下:“你这车……还活着?”
陈锋没接这个玩笑,他打开车门下去。
热浪立刻压上来,像一口热锅扣在后背。周启明身上有一股强烈的机油味,混着电焊烧出来的金属焦味,闻久了会发苦。
“我来买冷媒。”陈锋说。
周启明盯着他,喉结滚了滚:“现在谁还卖?都拿去换水了。”
“我用水换。”陈锋说。
周启明的眼睛一亮又立刻收住,像怕露馅。他往车厢那边看了一眼:“你车里有水?”
陈锋点头。
他从驾驶室里拿出两桶矿泉水,桶身还带着一点凉意,贴在手心像一块湿石头。桶外壁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,水珠顺着桶壁滑下去,落在地上“啪”一声,很快就被热气吞掉。
周启明看着那层水珠,喉咙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响,像吞咽。
“两桶换多少?”他问。
陈锋把账册翻开,笔尖在“冷媒”那一栏点了点。
“R404A,原装罐,六罐。”他说。
周启明皱眉:“你当我这里是仓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