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锋不急。
他从车里又拿出一袋干冰,袋口冒着白雾,白雾沿着他的手臂往下爬,冷得像蛇。他把干冰袋放在地上,白雾立刻铺开,路边围观的人下意识后退。
周启明看着那袋干冰,嘴角抽了一下:“你这人……还真把冷攥在手里。”
“你要水。”陈锋说,“我也要东西。”
周启明沉默了几秒,转身往厂里走,脚步踩在油污上发出粘腻的声音。
他回头丢下一句:“进来。”
老刘想跟,被陈锋按住肩膀。
陈锋的手掌压下去,老刘能感觉到那股冷——不是温度,是一种让人不敢乱动的硬。
“你留车里。”陈锋说。
老刘张了张嘴,最后只点头。
陈锋跟着周启明进厂。
厂里比外面凉一点,不是因为空调,而是因为阴影和机油。空气里漂着一层焊渣的铁腥味,混着老冷机漏出来的冷媒味,像酸,又像消毒水。角落里堆着一排旧压缩机,壳体上结着灰,摸上去粗糙得刮手。
周启明把一块布掀开。
布下面躺着几只绿色的冷媒罐,罐体上印着型号,边缘有些磕碰,但封口完好。
陈锋伸手摸了一下罐体,冰凉,指尖立刻被冻得发麻。
“四罐。”周启明说。
陈锋没有立刻反驳。
他站在那里,听见外面街上的风铃叮当,听见远处有人在吵水价,听见厂房深处滴水的声音。
他把账册翻到后一页。
后面有一行字:
“缺口不补,车会死。”
陈锋抬起头,看着周启明:“你这里还有两罐,不在这儿。”
周启明眼角抽了一下,像被戳到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锋嗅了一下空气。
冷媒的味道在角落里更重,像有人刚刚动过。
“你手上有冷凝水。”他说。
周启明低头,看见自己指缝里确实湿了一点。
他骂了一声,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妈的,老陈你这鼻子还是那样。”
他走到里间,打开一个铁皮柜。
柜门一开,一股更冷的味道涌出来,带着金属的霉味。里面还有两罐冷媒,罐体上贴着旧胶带,像怕被人发现。
周启明把两罐拿出来,重重放在地上,“咚”一声,像砸在心上。
“六罐。”他说,“水要三桶。”
陈锋点头。
他没有讨价还价。
他知道水价会涨,冷媒价也会涨。现在能用水换冷媒,已经是最好的窗口。
他把冷媒罐一一搬到门口,罐体的凉意透过手套钻进掌心,冻得人指关节发僵。每搬一次,他都能听见外面围观的人发出吸气声,那种吸气不是惊讶,是饥渴。
陈锋把最后一罐放进车厢,锁上门。
他把第三桶水递给周启明。
周启明接过去时,手抖了一下,桶壁上的水珠滚到他手背,凉得他眼眶都红了一点。
“老陈。”周启明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这车太显眼。今天能换,明天就有人来抢。”
陈锋看着街对面。
那几辆横着堵路的小货车里,有一辆的后视镜在阳光里闪了一下。车里有人抬着手机,镜头对准他的冷链车。
陈锋把账册合上,封皮在掌心发出干燥的摩擦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他坐回驾驶室,发动机的震动透过座椅传上来,像一头沉默的兽醒了。
他踩下油门,车缓缓往前。
堵路的小货车没有让。
陈锋看着前方那片刺眼的热浪,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,皮革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响。
冷账补上了。
接下来,是路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