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皮棚的阴影像一块脏布,盖在车顶上。
棚顶滴下一点锈水,落在保温厢体上,“叮”一声,像敲在薄铁上。空气里有霉味,也有热铁的味道,混着远处修理街的喧嚣,听起来像一锅持续沸腾的水。
陈锋把车内照明调暗,连仪表盘的亮度都压到最低。
冷是光。
光会漏出去。
他从储物箱里拿出黑色遮光布,布面粗糙,摸上去像砂纸。他把遮光布从驾驶室窗沿一点点塞进缝里,布角蹭过玻璃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。布一拉平,车内顿时暗了下来,只剩空调出风口那一点冷风的声音。
老刘坐在副驾,眼睛还没从刚才的擦车声里回过神来,喉咙不停吞咽,像在咽干土。
“你怎么敢撞?”他说,“那要是把车刮坏了——”
陈锋把手套摘下,掌心湿得发白。冷风吹上来,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
“刮坏的不是车。”他把账册翻开,“是车位。”
老刘愣住。
陈锋用笔尖在纸上敲了敲:“车位被人摸到,就算你车没坏,门也会被人掰开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没抬声,语气平得像报一个零件型号。可老刘听着,却像被冷水淋了一下,背脊发紧。
外面有脚步声。
脚步很轻,拖沓,像鞋底粘在柏油上,拉不起来。脚步停在棚外,又退开,像有人绕着棚子走了一圈。
老刘的手指抓住安全带,指节白得像粉。
陈锋没动。
他把空调关掉一格,冷风声变弱,车厢里那台冷机的嗡鸣却更清晰,像从胸腔里传出来。
外面的人咳了一声,干咳,像嗓子里有砂。
陈锋从座椅下抽出一把折叠刀,刀柄冰凉,像从冰水里捞出来。他把刀放到腿侧,没打开。
脚步声又近了一点。
棚外有人低声说话:“在这儿?”
另一个声音更年轻,带着一点喘:“刚才拐进来的。我看见白气了。”
陈锋眼皮微微一跳。
白气。
他已经尽量把冷藏机的吐气压下去,可车厢外壳的温差仍旧会在缝隙里结出一点雾。那点雾在这种热里,太醒目。
棚外的铁皮被人用指关节敲了敲。
“咚、咚。”
敲在铁皮上,声音闷得像打在棉花上。
老刘的呼吸几乎停住。
陈锋抬手按住他的手背。
老刘的手背滚烫,汗盐结成一层薄薄的颗粒,摸起来发涩。
陈锋把他的手轻轻压下去,像压住一根即将弹起的弦。
棚外的人又说:“车门没动静。是不是走了?”
年轻的声音不甘心:“我拍了,他那车刮了横车,肯定跑不远。哥说了,能吐冷气的车——”
话没说完,旁边的人低声骂了一句:“闭嘴。”
陈锋听见那句“哥说了”,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点。
不是临时起意。
是有人在分工。
棚外的脚步声退开,像两条影子慢慢滑走。
车内安静了几秒。
老刘终于喘出一口气,气息里带着一种酸味:“他们……他们盯上我们了。”
陈锋把遮光布边角又塞紧一点,指尖碰到玻璃上的冷凝水,凉得刺骨。
“从你站在冷库门口开始,就有人盯上了。”他说。
老刘的脸抽了一下:“那我们去哪?”
陈锋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车厢隔板。
隔板后面是药,是冷,是他刚刚用三桶水换来的六罐冷媒。那六罐冷媒像六根骨头,能撑住冷机不被热啃断。
要保住这东西,就不能待在任何一个“人多且讲理”的地方。
讲理是门槛。
门槛越低,冲进来的人越多。
他把手机拿出来,屏幕亮起的一瞬间,照出他眼底那层淡淡的血丝。消息还在弹,像热浪里冒出的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