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热得更像一口锅。
风停了,物流园里的塑料膜不响了,整片空地安静得只剩昆虫的细碎振翅声。那声音很薄,贴在耳膜上,像一层细砂。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,叫到一半就哑掉,像嗓子被热掐住。
冷链车里却是另一个世界。
空调出风口吐出的冷气带着一点滤网灰的苦味,吹到皮肤上,先刺一下,再慢慢变成一种迟到的舒服。车厢那边冷机的嗡鸣稳了下来,像一根终于不再抖的弦。
陈锋坐在驾驶座,手机屏幕亮着。
他把微信里所有群聊都静音了,唯独留了一个“旧单位车队群”。
那群里本来没人说话。
现在像开了闸。
一条条消息弹出来,头像闪成一排小灯。
“陈锋,你那边是不是有冷车?”
“兄弟,我这边有柴油票,能换不?”
“我妈糖尿病,胰岛素没了,求你。”
“你别装死,群里都说你把药搬走了。”
最后一条发过来的是语音,十几秒。陈锋点开。
语音里先是一阵急喘,然后是一个男人压着声音说:“老陈,别怪兄弟不提醒你。现在外头都知道你车里有冷有药,谁拿到你,谁就能活。你再不出来谈,你就等着被人抬走。”
语音末尾有一声笑,笑得很短,很硬,像扳手敲在铁上。
陈锋把语音删掉。
他打开账册,翻到“人”那一页。
这一页还空。
车可以改,规则可以写,但人是变量。变量一多,车门就不只是门。
老刘在副驾睡不着,眼皮浮肿,嘴唇干裂。他听见语音里那句“抬走”,身子抖了一下:“他们怎么这么狠?”
陈锋把水杯递给他。
水杯是保温杯,杯口有一点金属味。老刘喝了一口,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“咕”,像把一块烫石头咽下去。
“狠不狠,取决于他们热不热、渴不渴。”陈锋说。
他说完,抬手把车内小风扇关掉。
风扇一停,车里更安静了。
安静里,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脚步踩在碎玻璃上,“咔、咔”,像有人在嚼碎糖。
老刘立刻坐直,手指抠住座椅边缘:“来了!”
陈锋没动。
他把遮光布掀开一条缝,透过玻璃看出去。
物流园入口那边,月光照不到,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暗红。几个人影从塌墙处挤进来,手里拎着东西,有桶、有包、有一张折叠担架。
他们走得不快,像知道这里有东西,也像怕惹出声音。
其中一个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的头垂着,像一块软布。
另一个男人拎着一桶水,桶身撞在膝盖上“咣当”,他骂了一句,嗓子嘶哑。
人影越走越近。
陈锋把遮光布放下。
他打开驾驶室的顶灯,灯光不亮,偏黄,像一盏小油灯。
然后他把车窗降下一指宽。
热气立刻挤进来,带着尘土和汗味,还有一股混着药味的酸——是发烧人的味道。
“谁带来的?”陈锋问。
外面的人影停住。
抱孩子的女人先开口,她的声音哑,像咳过血:“我……我在修理街看到你车。孩子烧了一天,抽了。医院没电,急诊门口躺满了人。”
她说话时,手臂在抖,汗从下巴滴到孩子额头上,孩子的皮肤却干,像被火烤过。
旁边拎桶的男人抢着说:“我们不是白要!我们带水!还有——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钥匙撞在一起叮当响,“我有仓库钥匙,我知道哪里还有物资。”
陈锋看着那串钥匙。
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,牌上印着物流园某个库房编号,字迹模糊。
“水多少?”陈锋问。
“一桶半!”男人立刻说。
陈锋嗅到桶口飘出的味道——不是纯净水,是自来水,带着一点铁锈和漂白粉。
在现在,这也算水。
女人把孩子往前抱了一点,孩子的嘴唇裂开,裂缝里有一点干白的皮。孩子的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像一只快没气的鱼。
老刘在旁边低声:“你真给吗?给了他们就会带更多人来。”
陈锋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