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热先醒。
物流园的铁皮棚像一口倒扣的盆,棚下的空气黏得发咸,吸进去喉咙发涩。陈锋把遮光布掀开一条缝,外头灰白的天光把碎玻璃照得亮,亮得像一层撒开的盐。
昨晚那几个人没走远。
他们蹲在集装箱背阴处,靠着墙,身上的汗味混着塑料桶的漂白粉味,一阵一阵往这边飘。抱孩子的女人抱着空桶,眼睛肿得发亮;拎桶的男人把那串钥匙交出来后,像少了半条命,嘴里不停嚼着什么,咬得腮帮子鼓起。
还有新来的。
两个人抬着折叠担架,担架上用雨衣盖着,雨衣边缘滴下水——不是水,是热汗。担架停下时,雨衣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喘,像鱼鳃掀了一下。
老刘把额头贴在车窗边,玻璃凉,他的皮肤却烫得像贴着炉壁:“他们这是要赖在这儿。”
陈锋把钥匙袋从置物格里拿出来,袋口的塑料在指尖“咔咔”响。他没看外面的人,先看账册。
账册纸张干燥,翻页时有股淡淡的纸浆味,像旧纸箱被热烤出来的甜味。陈锋用笔在“水”那一栏划了一道,又在“冷媒”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。
方框还空。
他把车窗降下那一指宽。
热气扑上来,带着尘土和隔夜尿的酸臭,像一条湿毛巾捂在脸上。外面的脚步立刻凑近,碎玻璃被踩得“咔嚓咔嚓”,像嘴里嚼骨头。
“陈师傅!”拎桶男人抢在最前面,嗓子干得发裂,“孩子退热了点,你再给点药,咱们——”
陈锋抬手。
他手里不是枪,是一张硬纸板。
硬纸板上用粗黑记号笔写了几行字,字不大,像写在仓库门口的出入登记。
“只交易。”
“不聚集。”
“窗口说话,三步外停。”
“一桶水(20L)换退烧栓一枚。”
“钥匙与线路情报另算。”
纸板边缘被他用胶带贴了两圈,胶带在手指上黏,拉开时发出细细的“嗤”。
外面的人盯着那几行字,像盯着一口井。
有人先骂:“你他妈趁火打劫!”
骂声里带着沙,唾沫喷到玻璃上,立刻被热烘成白点。
抱孩子的女人声音更低,她抱着孩子,手掌贴在孩子背上,能摸到那一层细密的汗:“我们有水……我们给……你别让他再抽。”
陈锋的目光在孩子脸上停了一瞬。
孩子嘴角还有一点泡沫干痕,皮肤干得发灰,像晒裂的泥。他没说“会好”,也没说“我不管”。
他把纸板往外一递,顶在窗缝处。
“按这上面的来。”他说,“水放地上,退后三步。”
拎桶男人急得要往前冲,被旁边一个瘦高的男人拽住衣领。瘦高男人手背晒得起皮,指尖却干净,像刚洗过油:“退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他那只手很稳,拎桶男人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鞋底刮过柏油,“吱”地一声,像刮锅底。
陈锋记住了那只手。
桶放下时,“咚”一声闷响,桶壁有温热的弹性。陈锋用长杆把桶勾过来,桶口飘出的味道更重——铁锈、漂白粉、还有一丝藻腥。
他没嫌。
他用同样的长杆把一枚退烧栓和一包补液盐挑到地上。
塑料包装碰到碎玻璃,“啪”一声,像一颗小石子掉进空瓶。
外面的人眼睛一下亮了。
亮不是感激,是饥。
“陈师傅,你车里肯定还有——”拎桶男人又开口,话没说完,瘦高男人抬手捂住他的嘴,掌心压在他嘴上,发出一声闷哼。
瘦高男人隔着三步开口,声音里没有哭腔,也没有威胁,只带着一点机械的干涩:“你写的规则,我认。再问一个,冷媒你收什么?”
老刘愣了一下,侧头看陈锋:“他怎么知道冷媒?”
陈锋没回头。
他从座椅下抽出账册,翻到“耗材”那页,纸摩擦的声音很轻,却让车里更像仓库。
“你有什么?”陈锋问。
瘦高男人抬起下巴,指向自己脚边的帆布包。帆布包上有油渍,油渍被热烤得发亮。他拉开拉链,金属碰撞声“叮当”一串——里面是两只压力表,一截铜管,一把割管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