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启明。”他说,“修冷机的。”
这名字像一颗螺母落在铁盘里,发出清脆的响。
陈锋的指尖在方向盘边缘摸了一下,确认那圈皮革的纹路还在。
“三步外。”他重复。
周启明没动,也没争。他把帆布包往后拖了半步,鞋底在地上蹭出灰。
陈锋把窗缝再缩小一点。
“冷媒、油、水、零件。”他说,“先验货,后结算。你想要什么?”
周启明看了一眼车厢方向,那里冷机的嗡鸣被隔热板压得很闷,像一只被捂住口鼻的兽:“我想要你车里那口冷风,给我十分钟。我家冰箱里还有胰岛素。”
老刘喉结滚了一下,口水很少,吞咽声却很响。
陈锋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那串仓库钥匙在掌心掂了掂,金属被体温烫得发软,握着像握着一段发热的铁。
“钥匙带路。”陈锋说,“你跟着,别靠近车门。”
他说完,车窗升上去。
玻璃合拢时,外面的骂声被切成碎片,剩下的是热和远处狗的喘。
老刘盯着那群人:“你真要出去?他们会扑上来。”
陈锋把遮光布拉紧,布面粗糙刮过指腹,留下细小的刺痛:“他们扑不扑,取决于我让他们看到什么。”
他把驾驶座旁的一个空水桶提起,桶底还有一点昨晚的冷凝水,晃一晃,“哗啦”响,像一小截河。
“带上。”他说。
老刘接过桶,手心立刻被桶壁烫得一缩。
他们下车时,外面的人像潮水一样往前涌了一步。
陈锋没跑,也没喊。
他把一把扳手握在手里,扳手冰凉,贴在掌心像一块迟到的冰。扳手没举起来,举起来就变成了另一套规则。
他站在车门边,声音压得低:“退后三步。谁越线,今天所有交易停。”
那群人停了一下。
停的不是良心,是算计。
他们在算:停交易,谁先渴死。
周启明没有凑热闹。他提着帆布包,走在前面半步,脚步踩在碎玻璃上却很轻,像知道哪些地方会响。
仓库门在物流园最里侧。
一路过去,太阳从矮楼后面抬起头,光落在地上,柏油发出一股焦甜的味,像糖被烤糊。陈锋的汗沿着脊背往下淌,衣服贴在背上,像一张湿纸。
老刘握着钥匙,手抖得厉害,钥匙圈不停撞击,发出细碎的“叮叮”。
仓库门是卷帘门,门缝里塞着一团旧泡沫,泡沫被热烤得发脆。老刘用钥匙去撬锁,锁芯里有砂,转动时发出干涩的“咯咯”。
门拉开一条缝,里面扑出来的不是凉,是霉。
霉味里夹着纸箱的甜腥,像旧书泡过汗水。
陈锋把头探进去,黑暗里堆着一排排托盘,托盘上是保温板、密封条、还有几箱未拆封的反光膜。反光膜的银面在暗里也发亮,像鱼鳞。
周启明伸手摸了一下保温板边缘,指尖沾上灰,灰里有一点冷:“你要加隔热?”
陈锋没回答。他听见外头有人跑动,脚步很急,像踩在热铁上跳。
他回头,从卷帘门缝里看出去。
远处那群人还在。
但又多了几个影子。
影子站得更远,不靠近,也不吵,像在数。
陈锋把卷帘门往下压了一点,铁皮摩擦“吱呀”响,声音在仓库里回荡,像一声长长的警告。
他对老刘说:“把门关到只留手能伸进来的缝。”
老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,照做。
仓库里更暗了。
暗里,冷机的嗡鸣隔着车厢壁传过来,像一根线在嗡。
那根线一旦断了,外头的潮就会把他们吞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