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躲棚子那会儿,外面灰大。”周启明说,“这玩意儿一糊,散热差,压力上去,冷媒跑得更快。”
老刘捂住嘴,小声问:“能弄吗?”
周启明没看他,手指捏住那团绒毛,往外一扯。
绒毛被扯下来时发出“噗”的一声,像拔掉一块烂布。那团东西在指尖发烫,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。
“弄是能弄。”周启明说,“但你得给我水。清洗用水,不是喝的那点。”
陈锋把账册翻到“水”,笔尖停在那一栏,停得很久。
仓库外又传来一声轻敲。
这一次敲得更有节奏。
“嗒、嗒……嗒。”
像某种暗号。
老刘的背脊绷紧,胶带卷在他手里发出细小的“吱吱”摩擦声。
陈锋把手伸到腰侧,摸到那把折叠刀的冷柄。
周启明却抬起头,眼神往门缝飘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知道外头谁在找你吗?”
“说。”陈锋说。
周启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舌头碰到唇边的盐,皱了一下眉:“有人在群里收你消息。叫罗砚。说话很体面,像开会。说你把药搬走了,说你不出来谈,就是把大家往死路上逼。”
老刘吸了一口热气,呛得眼眶发红。
陈锋没动。
他听见“体面”两个字,反而更冷。
体面的人,最会把刀藏进话里。
秒针走到十分钟。
陈锋掀开保温箱。
箱内的冷气少了大半,药盒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珠,摸上去凉得扎手。周启明迅速把药盒揣回怀里,像把一块命抱回去。
陈锋把补液盐递给他。
“水。”周启明看着那桶水,喉结滚动,声音却还稳,“你给我两升,我把散热器洗干净,给你多省一天冷媒。”
两升。
老刘的手指抓紧桶沿,桶壁烫得他指尖发白。
陈锋把桶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,桶内水晃动,发出“哗啦”声,像一条小河被关在桶里。
“一升。”他说,“你洗关键位置,别浪费。多一滴,算你账。”
周启明笑了一下,笑得像电焊火星:“行。你这人算得真细。”
陈锋把量杯递过去。
量杯是塑料的,杯壁软,握着有点黏,杯内倒出的水在暗里也亮,像活的。
周启明小心地把水倒到喷壶里,喷壶按下时发出“嘶嘶”,水雾扑到散热片上,立刻变成一股热汽,带着铁锈的腥。
散热片间那层灰被水一冲,流下来的水黑得像机油。
陈锋盯着。
他盯的不是脏,是效率。
仓库外的敲门声停了。
停得太干净。
干净得像有人在外头贴着门听。
周启明把散热片擦完,手背上沾着黑泥,汗把黑泥冲成一道道线。他把钢瓶推到陈锋脚边:“冷媒给你。你自己打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陈锋把钢瓶装进袋子,袋子摩擦出“沙沙”声,像纸在磨。
他抬眼看门缝。
门缝外那道光更白了。
白得让人眼眶发痛。
“他们会来谈。”周启明说,“谈不成就换别的办法。”
陈锋把账册合上,纸边撞到硬壳,“啪”一声。
“让他们来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一颗螺丝落进油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