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到仓库顶的时候,铁皮屋檐开始滴汗。
那不是水,是凝出来的热。滴在地上,“嗒”一声,很快就被柏油的焦味吞掉,连湿痕都留不住。
仓库里闷得像一只封死的箱。
陈锋把反光膜贴完,手指被胶带勒出一道白印,汗盐在印子里结成颗粒,摸上去发涩。他把最后一段膜压平,膜面冷,贴在掌心像一块薄冰。
冷机的嗡鸣比昨晚轻了一点。
周启明那一升水没白花。
老刘坐在卷帘门旁边,背贴着门板,门板烫得他肩胛发红。他不敢离开门缝太远,耳朵贴上去,能听见外头风把塑料袋吹得“哗啦”响,还能听见远处人说话的嗡嗡——像一群苍蝇围着垃圾。
“他们怎么还不走?”老刘说,声音干得像碎木。
陈锋拧开一瓶水,瓶口有塑料的甜味,喝下去却像咽下一口热石头:“走不走不是他们的决定。”
他把手机屏幕按亮。
旧单位车队群里又有新消息。
有人发了一个定位截图,红点圈在物流园附近,下面配一句话:“他就在这片,别让他溜了。”
陈锋盯着那张图。
图上那条路他认得,之前跑夜线时常走。图的角落还有一个小头像,头像是个穿白衬衫的人,笑得规矩。
规矩的笑。
陈锋把截图放大,看到头像旁边的名字:罗砚。
老刘也凑过来,汗从他鼻尖滴下,滴在手机屏幕上,立刻被热蒸出一圈盐:“这人……我好像在小区群里见过。说话特别好听。”
“好听的人,最怕你不听。”陈锋说。
他把手机关掉,塞进兜里。
外头的声音忽然变近。
不是脚步,是拖拽。
拖拽的声音粗,像把木板在地上磨,磨得人牙根发酸。老刘的眼睛一下睁大,手掌按住门板,掌心被烫得一缩。
“他们拖东西过来了?”
陈锋没出声。
他从车里抽出那根长杆,杆端用布缠着,布被汗浸得发黑。他把杆端伸到门缝处,轻轻挑开一点。
外头的光刺进来,刺得眼睛发疼。
光里有几个人影。
他们没靠太近,站在十几米外,把一块木板拖到门口,木板上放着一个塑料桶和一条白毛巾。白毛巾在光里发白,白得像纸。
一个人抬起手,掌心朝上,像在示弱。
“陈师傅!”那声音很稳,不像拎桶男人那种嘶哑的急,“我们带了水。我们想谈谈。”
谈。
这两个字从热里冒出来,像从锅底翻出的泡。
陈锋把门缝压回去,卷帘门“吱”地一声,像一口牙咬住铁。
他把账册翻开,纸面贴在膝盖上,湿得发凉。他写下:对方主动送水,疑似试探。
老刘嗓子发紧:“你不出去,他们就会耗。”
“耗的是谁?”陈锋问。
老刘没答。
外头的人又喊了一声:“我们不是来抢。罗砚说了,大家都不容易,讲规则。”
“讲规则”四个字说得很顺,像背过。
陈锋听见“罗砚”这个名字,指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笔尖戳出一个小黑点。
周启明已经走了。
临走前他把门外那条路的情况说了:有人在物流园口设了人,白天不动,夜里才跟。他没说“会出事”,他只说:“你这车一动,他们就知道。”
陈锋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。
一动,就知道。
知道的不是“人多”,是“有人在盯”。
盯到能发定位截图。
陈锋拿起那串钥匙。
钥匙沉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小铁块。铁块被热烤得发软,掌心一会儿就被烫出汗。
他走到车厢边,打开一个工具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