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会儿,一个人影被推到门口。
那人影站得很直,背脊像一根旧钢筋,汗在他脖子后面结成一条白盐线。他穿一件浅色T恤,衣领处没有汗渍,像刚换过。
他手里没有桶,没有包,只拎着一双手套。
手套是皮的,皮面磨得发亮,闻着有一点皮革油的味。
“韩骁。”他报名字,声音短,像咬断一截线。
陈锋听见“韩骁”两个字,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你守夜,怎么守?”陈锋问。
韩骁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鞋底。
鞋底边缘磨得很平,像走路习惯不拖地。
“我不睡。”他说,“我听。听到脚步、金属、咳嗽,就回你一个信号。”
“信号怎么回?”
韩骁把手套扣在掌心,“啪”地拍了一下。
声音不大,但很干净,像拍在空桶底。
陈锋看着他。
这人站在太阳底下,眼睛没眯,嘴唇也没发白。
能耐热,或者习惯硬扛。
“对价。”陈锋说。
韩骁没看门缝,视线落在地上那条白粉线外:“一桶水。外加你给我一个地方,靠墙坐着就行。你不信我,绳子绑我也行。”
老刘咬着牙:“他这话听着像……熟手。”
陈锋把长杆伸出去,把门口那两桶水一点点勾进来。
桶进门时,外头那股香皂味更近了。
干净的那人还站在十步外,没动。
“罗砚呢?”陈锋问。
“罗哥不来。”那人说,“他说你这种人,只信账本,不信嘴。”
“他倒懂我。”陈锋说。
他把一张纸从门缝递出去。
纸上是几行字:守夜职责、信号方式、不得靠近车门、不得接触冷库、违者当场解除。
没有签名栏,只有一个空格。
“签。”陈锋说。
外头的人笑了一声,笑得很轻,像在口腔里滚了一下,不肯出来:“你连守夜也要签。”
“不签不守。”陈锋说。
那人没再废话。他退后两步,从兜里掏出一支笔,笔杆很新,笔尖划过纸面“刷刷”两下,写下名字。
陈锋把纸收回来。
纸角被热风吹得发烫。
他把纸压进账册里,像压进一枚钉子。
傍晚时,仓库外的声浪又起来。
有人在骂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“陈师傅”。声音混着热,听起来像一锅粥。
韩骁靠墙坐着,背后的墙烫得他衣服发皱。他手套戴在手上,手指不停轻轻揉搓,皮革摩擦出细小的“吱吱”。
“他们要围一晚。”老刘说。
陈锋把车钥匙扣在指头上,金属扣硌着指骨:“围得越久,越好。”
“好?”老刘瞪着他。
陈锋没有解释。
他把喇叭电池重新接好,把录好的冷机嗡鸣又调了一遍。
夜色落下时,仓库外终于安静一点。
安静里,韩骁忽然抬起头。
他侧耳听了两秒,喉结动了一下,像咽下一个字。
然后他抬手,用手套轻轻拍了拍门板。
“啪。”
一声。
陈锋的眼睛在暗里亮了一点。
“有人靠近。”韩骁说。
“不是来谈。”
“是来摸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