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出仓库时,卷帘门像一张嗓子哑掉的喉。
铁皮抬起一点就“吱呀”,声音长,拖着热。陈锋让老刘用布把门边垫住,布被摩擦烧出一股焦棉味,味道冲进鼻子里像呛人的烟。
韩骁站在门外半米处,背对着他们,视线扫过物流园的空地。
空地上残着白天人群留下的痕迹:踩碎的水瓶、扯断的胶带、还有一滩干掉的呕吐物,发出酸甜的腐味。
远处城市方向有一片暗红的光,像炉火在天边闷烧。
陈锋把车灯全关了。
冷链车发动时,柴油机低低一沉,震动从地板传到脚底,像一只大兽在暗里翻身。排气管喷出一口热气,带着柴油的刺鼻味,贴着地面往外爬。
“走。”陈锋说。
老刘握着扶手,掌心全是汗,汗里有盐,滑得像抹了油。
车缓慢滑出仓库。
轮胎压过白粉线,白粉被碾开,发出细小的“噗”,像踩碎一层干霜。
韩骁没上车。
他先走。
他走在车前二十米处,脚步轻,偶尔停一下,听一听。夜里风热,吹在耳廓上像吹风机,吹得皮肤发麻。
他们绕出物流园的时候,路面还软。
柏油被白天烤过,夜里也没硬下来,轮胎滚过去时有一种黏滞的拖拽感,像把车从糖浆里拉出来。
陈锋不敢快。
快了胎壁热,慢了被盯。
“后面。”韩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。
对讲机是旧的,电流噪声“滋滋”,像蚊子贴着耳朵飞。
陈锋看后视镜。
镜子里有两点红。
红点很远,远得像天边的火星,但它们跟着。
跟得不紧不慢。
老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吸气,吸进来的热气像刀。
“他们真跟。”他说。
“跟就让他跟。”陈锋说。
他把车开进一条狭窄的辅路。
辅路旁边是废弃的广告牌,广告牌上的塑料布被风撕开,哗啦哗啦响,像一排破旗。广告牌后面有一片小树林,树叶枯得卷边,摸上去像纸。
韩骁在前面停了。
他抬起手套,朝左边比了个短促的手势。
那边有一条更窄的路,路口被两辆报废车堵着,只留一条能挤过去的缝。
“车过得去。”韩骁说,“后面的,过不去。”
陈锋慢慢把车头对准那条缝。
车身贴着报废车的车门擦过去,铁皮摩擦“呲啦”,声音尖,像撕布。老刘的肩膀一抖,汗从他下巴滴到胸口,热得发烫。
冷链车挤过去了。
后视镜里,那两点红停在路口。
停了两秒。
然后红点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