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摁在地上的人咳得停不下来。
灰呛进他喉咙里,咳声像锯木,锯得沙哑。汗从他耳根淌到下巴,滴在地上,滴得很急,却立刻被柏油的余热吃掉,只留下一点盐白。
陈锋蹲下去。
他离那人的脸很近,能闻到他嘴里混着烟草的酸味,还有一点啤酒残渣的臭。那臭味在热里发甜,甜得让人想吐。
“罗。”陈锋说,“罗什么?”
那人咬着牙,牙缝里漏出一声:“罗哥。”
“哥的名字。”
韩骁在旁边按着他的肩膀,手套压在皮肤上,皮革味混着汗味,很硬。他没加力,只是让那人感到自己没路。
那人把脸别过去,嘴唇裂开,裂缝里泛白:“你问这个干啥?你问了也没用。”
陈锋没回嘴。
他从车里拿出一只矿泉水瓶。
瓶子不满,瓶壁有点软,捏一下,“咯吱”响。水在瓶里晃动,声音像一条细河被关在塑料里。
那人闻到水味,喉结猛地滚了一下。
水味很淡,带着塑料的甜,却足够让人的眼神发直。
陈锋拧开瓶盖。
盖子“咔”的一声,像开锁。瓶口冒出一丝凉意,很短,很快就被热烘走。
陈锋把瓶口凑到那人嘴边。
不让他喝。
只让他闻。
那人嘴唇颤了一下,舌头舔了舔裂口,舔出来的不是唾液,是盐。
“一口水。”陈锋说,“换一句话。”
那人眼睛发红,红里有狠,也有急:“你他妈——”
陈锋把瓶口收回去。
水声在瓶里晃了一下,像把河往远处拉。
那人立刻没骂完,声音噎在喉咙里,噎得咳了一声。
韩骁用手套拍了拍他的后颈,拍得很轻,却像敲钟:“说。”
那人盯着那瓶水,眼睛里那点狠一点点塌下去,塌成一层干裂的灰:“罗砚。”
罗砚。
陈锋把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像过一遍零件编号。
他把瓶口递过去。
“一口。”他说。
那人猛地凑上来,嘴唇贴到瓶口,冰凉的塑料让他一颤。他喝得很急,水从嘴角漏出来,滴在下巴上,滴到胸口,胸口立刻烫得他抽了一下。
陈锋把瓶子抬起一点。
水断了。
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,像被拽住。
“下一句。”陈锋说。
那人喘着气,喘里带着灰:“他在小区里拉了个群……说是互助会……他说你车里有药,有冷,大家可以‘共同管理’。”
共同管理。
四个字说出来,像一张干净的网,网绳却带刺。
陈锋又给他一口。
水入口,那人眼眶一下湿了,湿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,可那湿里没有谢意,只有活下去的本能。
“他怎么知道我在物流园?”陈锋问。
那人嘴唇贴着瓶口,贪着那点凉:“他有人在修理街……有人在你旧单位群里……他让人盯你的车位,盯你什么时候出来……他还说你身份证、车牌、以前跑哪条线,都有人能查。”
老刘在旁边听着,手指扣进掌心,扣得发白:“这也太——”
陈锋没让他把话说完。
“谁盯的?”陈锋问。
那人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,唾沫几乎没有,喉咙里发出“咕”的一声:“有个小陈……你们仓库门口那股香皂味,就是他。还有……还有几个小孩,跑得快,晚上靠得近,白天远远看。”
陈锋的鼻腔里忽然又闻到那股香皂味。
干净得不合时宜。
“他要你来干什么?”陈锋问。
那人看了一眼韩骁,眼神躲开,像怕挨打:“就看看……看你在哪,多少人,门怎么开……看能不能摸到你钥匙。罗砚说,先谈,再围,再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