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住。
顿住时,货场里风吹过空集装箱,发出一声长长的呜,呜得像喘。
陈锋把水瓶收回去。
“再什么?”
那人喉结滚动,声音更低,低得像把刀藏在牙后:“再动手。动手也得‘合情合理’。他说……人多了,你不敢杀。”
老刘的脸一瞬间发白。
陈锋没有抬声。
他把水瓶盖拧回去,盖子“咔咔”两声,像把话锁住。
他翻开账册。
账册在夜里摸上去有点潮,纸边软。他用笔写:罗砚,互助会。盯梢:小陈(香皂味)、跑腿小孩、旧单位群。
写到“动手也要合情合理”那句时,他笔尖停了一下。
笔尖停下时,冷机嗡鸣正好压过远处的一声狗叫。
狗叫拖长,像嗓子被热扯断。
“你叫什么?”陈锋问。
那人咬着唇,唇边裂口又渗出血,铁味更重:“马立。”
陈锋点点头。
“马立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现在回去,有两条话带给罗砚。”
马立眼睛一亮,亮得像抓住一根线:“你放我?”
“放。”陈锋说。
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扎带。
扎带很硬,捏一下会“咔”。他把扎带递给韩骁。
韩骁没问,直接把马立的手腕扎在一起,扎得不紧不松,刚好让他跑不快,也不至于勒断血。
马立喘了一口气,喘里带着灰尘:“你要我带什么话?”
陈锋把那瓶水放到马立面前。
水瓶立在地上,瓶身被热烤得发软,像一截温热的骨。
“第一句。”陈锋说,“我的门不归他管。”
“第二句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货场里太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牙齿和牙齿之间的干摩擦。
“再派人进我圈子,我会算账。”
他说“算账”时,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把刀刃贴在纸上。
马立盯着那瓶水,咽了一口几乎不存在的唾沫。
“水……我能带走吗?”
陈锋把瓶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塑料瓶底摩擦地面,“吱”一声。
“带。”他说,“但你每喝一口,就记得一句话。”
马立没答。
他只是把瓶子抱进怀里,像抱住一块冷。
韩骁松开他。
马立踉跄着起身,脚底黏着灰,站稳后往塌墙那边走。走到一半,他回头,看了一眼冷链车。
那一眼很复杂。
有恨,有馋,也有怕。
陈锋没追。
他听见马立的脚步远了,远得只剩柏油的黏响。
老刘哑着声:“你真让他回去?”
“让他回去,罗砚才会以为他还能谈。”陈锋说。
他把账册合上。
合上时,纸边碰到硬壳,“啪”一声。
那声响像一个很小的落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