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货场里凉了一点。
那点凉不是气温降,是风停下来,热终于不再搅动。集装箱铁皮的烫还在,贴上去像贴着灶台,皮肤一阵阵发麻。
马立走后,外头一直没再响。
安静得像有人把耳朵贴在暗处听。
陈锋把车重新发动。
柴油机一沉,尾气的刺鼻味冲出来,像一把刀割开夜里的灰。老刘捂住鼻子,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咳。
韩骁站在货场入口,手套敲了敲报废叉车的铁壳,“当当”两下,听回声。
“外面没人。”他说。
“有人也不会出声。”陈锋说。
他们没有回物流园。
陈锋选了一条绕路,绕过那片容易藏人的小树林。路边的草像烤焦的纸,踩上去碎,碎得发出“嚓嚓”。
仓库门口那两桶水还在。
桶盖被人拧得更紧,桶身上那张纸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胶带封口。胶带上写着两个字:“合作”。
胶带字迹很工整,笔锋收得干净,像签合同。
老刘看着那两字,嘴唇抖了一下:“他还真没走。”
陈锋把车倒进仓库。
轮胎碾过碎玻璃,发出“咔嚓”。每一声都像咬断一截硬糖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车停稳后,陈锋没有立刻熄火。
他让发动机多怠速了一会儿。
怠速时震动很均匀,透过方向盘传到掌心,像一只温热的心脏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老刘问。
陈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红白相间的警戒带。
警戒带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,塑料味很重,刺鼻。陈锋把警戒带一端绑在卷帘门旁的铁柱上,绑紧时塑料勒得手指发白。
他拉着警戒带往外走。
太阳刚冒头,光白得刺眼,照在警戒带上像照在一条新鲜的伤口。
陈锋把警戒带绕着仓库门口拉了一圈,拉出一个半径不到五米的圈。
圈内地面他提前撒过白粉。
白粉在光里泛白,像一层薄霜,踩上去会滑。
圈外他埋了几只空罐头盒。
罐头盒挂在细绳上,风一吹就轻轻“叮”。叮声很脆,像玻璃碰到牙。
韩骁看着他布置,没问。
他只是把手套戴得更紧,皮革绷在指节上,发出细微的“吱”。
陈锋把那张规则纸重新贴到门内侧。
贴完,他又加了一张。
新纸上写:
“圈外说话。”
“圈内不进人。”
“进圈者,交易停三天。”
老刘盯着那行“停三天”,喉咙动了一下:“三天……他们会疯。”
“疯的人更好算。”陈锋说。
他拿起手机。
马立的手机被他留下了。
手机壳有一点香水味,甜得发腻。陈锋把手机壳擦了两次,还是擦不掉那股甜。
他试着点亮屏幕。
屏幕亮起时,亮得刺眼,像一小块白瓷。
锁屏密码马立没给。
陈锋没有试太多。
他把手机拆开,取出卡。
卡边缘很薄,捏在指尖像一片锋利的塑料。卡一拔出来,手机立刻安静,安静得像死。
“你这是干啥?”老刘问。
“断他线。”陈锋说。
老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外头有人靠近。
脚步很轻,却踩到了圈外那根细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