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前的风带着一种怪味。
像轮胎被烤过的橡胶味,又像柴油挥发后的刺,混着远处垃圾堆的酸腐,吹进鼻腔里让人想咳。
仓库外的人又多了。
他们不进圈,只围在圈外,站得稀稀拉拉,像刻意给陈锋留一条路。路越留,越像陷阱。
小陈没再出现。
替他来的,是几个嗓门大的。
“陈师傅!你这么做不合群!”
“大家都在热里熬,你一个人把冷藏着!”
喊声里有唾沫味,有汗臭,还有一股煮过头的米粥味——是人饿久了,胃酸上来那种味。
老刘蹲在门内侧,背贴着烫铁,脸上汗一道道淌:“他们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。”
陈锋没回头。
他盯着账册。
账册上那一栏“水”被划了好几道,线越多,纸越软。笔尖一按,纸就凹下去,像湿木。
“今晚走。”陈锋说。
老刘一愣:“不是刚回来?”
“回来是让他们以为我会留下。”陈锋说,“留下就好围。”
韩骁在旁边听着,没插话。
他只是把那串罐头盒重新挂紧,罐头盒碰撞“叮叮”,声音清脆得像敲在骨头上。
天黑后,围在圈外的人散了。
散得很慢,像在等谁下命令。
散到最后,只剩几个人影坐在远处的阴影里,阴影里有烟头一点红,红得像小火星。
陈锋把车倒出仓库。
卷帘门抬起时,铁皮摩擦“吱呀”,声音长,像把刀在磨。他让老刘用布垫住门边,布被热磨出一股焦味。
车一出门,外头热气立刻扑上来。
热气里夹着人群留下的汗味,汗味发酸,像潮湿的纸箱。
韩骁先走。
他不走正路,绕到仓库旁边的堆货区,堆货区里有一排空托盘,木头干裂,踩上去“嚓嚓”。他停在暗处,听了两秒。
然后他回身,手套轻轻拍了拍车门。
“啪。”
一声。
陈锋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后视镜里有灯。
灯不亮,只有一瞬间的反光,像有人把车灯罩用布蒙着,只露一点缝。
“他们跟。”韩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,电流噪声“滋滋”,像蚊子贴着耳朵飞,“不止一辆。”
陈锋没往狭路钻。
那条报废车缝已经用过一次,再用就是告诉人你习惯。
他把车开向一条宽一点的路。
路边是一片工地围挡,围挡铁皮被热烤得发脆,风一吹就“哐哐”响。围挡后面有搅拌机的骨架,铁锈味浓,闻着像血。
“前面右拐,进工地。”陈锋说。
老刘的手抓住扶手,手心汗盐结成颗粒,磨得发疼:“工地里黑。”
“黑才看不见。”陈锋说。
他们把车开进工地。
工地的地面不是柏油,是碎石和泥。碎石在轮胎下“咯噔咯噔”,声音硬,像敲骨头。
车一进来,后面那点反光也跟着拐。
拐得很稳。
陈锋把车停在一堆钢筋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