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下面还有白天的热。
脚踩上去,“嚓”一声,像踩碎一片干掉的盐壳。陈锋蹲在钢筋堆后的阴影里,鼻腔里全是铁锈粉的味,锈粉带着一点腥,黏在喉咙里,咽下去发苦。
外头那几个脚步停着。
停在钢筋堆外三米,停得很有耐心。耐心比枪更麻烦。
“罗哥说——”那声音又起了个头,故意压低,像在对谁示范“我们是讲道理的”。
陈锋没接。
他把手机贴在腿侧,屏幕亮度压到最低。旧单位车队群的语音还在那儿,像一颗没拔掉的刺。他没点开,只把消息往上滑。
油的消息一条条往下坠。
“柴油票没用了,拿票换不到油。”
“东边加油站被抢了,罐子里都空。”
“有人开始偷工地的油。”
最后一句让陈锋的指尖停住。
偷工地的油。
他抬眼看围挡。
围挡后面那台搅拌机像一头瘦掉的兽,骨架黑,焊点反着一点冷光。搅拌机旁边有一排小型发电机,铁壳上贴着褪色的标签,标签边缘卷起,像烤焦的纸。发电机旁边,地上压着两条粗油管,油管外皮发黏,闻着有股老柴油的辣。
工地里有油。
跟在他后面的这拨人,也闻得到。
韩骁在另一侧。
他贴着围挡走,脚步几乎听不见,只有衣服摩擦钢筋的细响,像干布擦过铁。他停在一堆空铁桶旁边,手套轻轻敲了敲桶沿。
“当。”
一声。
外头那几个影子立刻偏了一下。
偏得像被鱼钩拽。
陈锋把车钥匙在掌心里翻了个面。
金属钥匙头被汗浸得发滑,握久了烫手。他把折叠刀收回去,换成扳手。
扳手冰凉,贴在掌心像一块小冰,冰很快就被热烘软,软得像错觉。
他轻轻推开车门。
车门“咔哒”一声,像扣了一下。
外头立刻有人喊:“听见了!在那边!”
喊声里有香水的甜腻,甜腻里藏着汗臭,像把糖浆倒在发酵的米糊上。
陈锋不躲。
他把车门又轻轻合上。
合上时,门锁“咔”地一声,声音干净,像给某个人一个确定的答案。
他从驾驶座下面抽出一根细绳。
细绳是从仓库警戒带上拆下来的,粗糙,磨指尖。他把细绳绕过方向盘下方的一根管道,另一头系在车门内把手上。
老刘看见他手上动作,嘴唇干裂得像要掉皮:“你这是——”
“让他们觉得门会开。”陈锋说。
他把细绳拉紧,门把手被拉得微微动了一下。
门缝里漏出一点冷。
冷气带着滤网灰的苦味,刚出去就被夜里的热压回去,像一口气没喘完。
外头那几个人果然动了。
脚步踩碎石,“嚓嚓嚓”,越来越近。有人低声说:“他要开门,他怕了。”
怕。
这词说出来的时候,陈锋听见对方自己都不信。
韩骁已经绕到那几个人的侧后。
他不冲。
他只把一只空铁桶轻轻踢了一下。
桶滚出去,铁皮在碎石上摩擦“哗啦”,响得刺耳。那几个人下意识回头,手电光扫过去,光柱在铁桶上跳,跳得像一条惊慌的蛇。
就在光柱跳开的那一瞬,陈锋踩下油门。
发动机低低一吼。
轮胎碾过碎石,碎石被压碎发出密集的“咯噔”,像一串骨头被碾断。冷链车从钢筋堆后面挤出来,车头擦过一根竖着的钢筋,钢筋在车身上“呲”地刮出一道白痕,白痕很快被灰盖住。
老刘身体被惯性拽得往后撞,背脊贴在座椅上,座椅皮革被汗浸出一股酸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