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——”他喘着气。
“让他们吃灰。”陈锋说。
他没开大灯,只开了两只小示廓灯。
那点黄光贴着地面跑,像一只不敢抬头的虫。
工地的出口在另一侧。
出口处有一间活动板房,板房外墙贴着施工安全标语,标语纸被晒得褪色,边角卷起,像死掉的叶。板房门口坐着一个人,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。
搪瓷缸里冒着热汽,热汽带着浓茶的涩味。
那人听见车声,抬头。
他眼睛很小,眼角全是细纹,汗在他额头上结了一层盐白。他没站起来,只把搪瓷缸往地上一放,瓷底碰到石头,“叮”一声脆响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他问。
陈锋把车停下,发动机怠速震动还在,震动透过方向盘钻进手心,像一只心脏在热里硬撑。他把车窗降下一指宽。
热气挤进来,带着茶叶的苦涩,还有一点柴油挥发的辣。
“我不是进来偷。”陈锋说,“我来换。”
那人嗤了一声:“换什么?”
陈锋没立刻答。
他听见后面有人跑。
脚步踩碎石更急,喘息声很粗,粗得像破风箱。那几个追的人没追到车门,追到了工地出口。
追到出口时,他们看见板房门口那人,步子一下慢了。
有人低声说:“老牛……”
板房门口那人把搪瓷缸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茶很烫,他嘴唇碰到缸沿时轻轻“嘶”了一声,像被烫了一下,却没皱眉。
“你们来干啥?”他问追来的那拨人。
那拨人互相看了看,香水味飘过来,甜得发腻。领头那个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:“我们找个人。就问句话。”
“问句话?”老牛把搪瓷缸放回嘴边,“问到工地来了?工地的油是你们的?”
领头那人脸色一僵。
老牛没等他回,抬手指了指围挡内:“想问,明天白天来,带水,带东西。晚上跑进来,算偷。”
他说“偷”字时,嗓子里有一股砂。
砂磨得字发硬。
那拨人退了。
退的时候,领头那人还回头看了冷链车一眼。那一眼像在记车牌,又像在记路。
陈锋把车窗升上去。
玻璃隔住香水味,隔不住那股被盯住的黏。
老牛重新看向陈锋:“你说换。你拿什么换?”
陈锋打开车门,下车。
夜里热,地面烫得鞋底发软。他走到板房门口,能闻到板房里一股机油和汗混出来的酸味,酸味里还有一丝药膏味,像有人擦过伤。
“我能让你这儿凉十分钟。”陈锋说,“不白给。你这儿有柴油,我闻得出来。”
老牛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两条粗油管,油管外皮发黏,黏得像皮肤。
“你鼻子挺灵。”老牛说。
陈锋没笑。
“我还知道。”他说,“最近有人偷你们的油。你拦不住。”
老牛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把搪瓷缸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,茶涩得他嘴角抽了一下:“你想要多少?”
“按升算。”陈锋说,“我拿冷、拿修理,换油。你给我一个安全的窗口,我不让你的油漏出去。”
老牛盯着他。
盯了很久。
最后他伸手,指了指板房后面一块黑影:“跟我来。别让人看见你车里的冷。”
黑影里有一只铁皮油罐。
油罐边缘还在冒热气,热气带着柴油的辣,辣得鼻腔发疼。
陈锋站在油罐前,听见自己胸口里那根线轻轻弹了一下。
线没断。
线只是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