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罐的铁皮摸上去像烫手的锅壁。
陈锋用指腹碰了一下就收回,指尖被烫得发麻。老牛把油罐的盖子拧开一条缝,柴油味立刻钻出来,辣得人眼角发酸。
“这是给挖机、发电机留的。”老牛说,“你要油,得给我个理由。”
陈锋把账册掏出来。
账册封皮被汗浸软,握在手里像一块湿木。他翻到“油”那一页,页角被指腹蹭出毛边。
“理由写这儿。”陈锋说,“我不欠你嘴上的人情,我欠你账上的对价。”
老牛嗤了一声:“现在谁还看账?”
“我看。”陈锋说。
他把笔夹在耳后,笔杆硌着耳廓,有点疼。
板房里传来一声咳嗽。
咳嗽很闷,闷得像从棉被里挤出来。紧接着是女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:“老牛,别跟外头的人扯太久……孩子又热了。”
老牛的脸色沉了一下。
他把油罐盖子又拧紧,铁盖摩擦“咯吱”,声音干涩,像牙根。
陈锋闻到板房里飘出来的味。
药膏味更重了,混着一股汗发酸的甜——发烧人的味。
“你说能凉十分钟。”老牛问,“凉给谁?”
陈锋看向板房门缝。
门缝里漏出一线黄灯光,光很弱,像一盏快熄的煤油灯。灯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,飘得像热里被烘出来的虫。
“凉给你板房里的人。”陈锋说,“我不让她进车。我用箱子。”
老牛盯着他,眼睛里那点怀疑松了一丝。
“你要多少油?”
“先换二十升。”陈锋说,“换一次。你给我一个桶,我给你十分钟冷。再加一条:你告诉我最近谁来摸你油。”
老牛皱眉:“二十升够你跑几步?”
“不够。”陈锋说,“但够我今晚不死。”
老牛骂了一句,骂得很轻,像是对这天骂。
他转身进板房,过了一会儿拎出一个铁桶。
铁桶外壁有油渍,油渍被热烤得发亮。桶口一圈毛刺,摸一下会刮破皮。
“桶借你。”老牛说,“你敢骗我,我把你车砸了。”
“砸车不如砸冷机。”陈锋说,“冷机死了,你砸车只剩铁皮。”
老牛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
他没再吭声,抬手指了指板房旁边一棵干瘦的树:“就在那儿。别让外头看见。”
陈锋回到车边。
他没有开车厢门。
他从车里拎出保温箱。保温箱外壁还残着霜,霜一接触热风就化,化成一层湿滑的水珠,水珠顺着箱壁往下爬,爬到地上立刻蒸出白汽。
白汽很薄。
薄得像一口叹息。
老刘看见白汽,喉咙紧了一下:“这玩意儿一冒,外头就知道。”
“所以只冒一次。”陈锋说。
他把保温箱推到树后阴影里,箱盖扣死,只留一个小缝。小缝里漏出的冷气带着塑料的苦味,很淡,却足够让人皮肤起一层小疙瘩。
老牛把板房里的孩子抱出来。
孩子很瘦,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,贴在额头上。孩子嘴唇干裂,裂缝里有白皮,呼吸短促,像喘不过气。
女人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,毛巾上的水已经温了,闻着有股洗衣粉的甜。
老牛把孩子放到保温箱旁边。
孩子的皮肤一碰到保温箱外壁,轻轻一颤,像被凉刺了一下。
陈锋没说“会好”。
他只把腕表抬起来。
秒针走得很慢。
十分钟里,老牛蹲在孩子旁边,嘴里不停咽口水。咽出来的声音很响,响得像空桶。
女人抬头看陈锋,眼里湿,湿得发红,却没哭。她不敢哭,哭会让人觉得可以再要一点。
陈锋把视线移开。
他把长杆伸到油罐底部的出油口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