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油口有个小阀,阀柄被人摸得油亮。陈锋不碰阀柄,他先用布擦了一圈。
布一擦,黑油泥被擦出来,油泥味更刺。
“这阀最近开过。”陈锋说。
老牛抬眼,眼神一沉。
“谁开?”
“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陈锋说,“你要我说名字,得加价。”
老牛骂了一句,骂得更狠:“你这人真会算。”
陈锋没辩。
他听见远处围挡外有人喊。
喊声模糊,像隔着一层热雾。
“油票!谁有油票!”
“一张票换一瓶水!”
票。
票在外头还被当成纸。
纸能换水,说明人已经疯到什么地步。
十分钟到了。
陈锋把保温箱盖子合死。
合死那一下,“啪”一声,像把一扇门关上。
老牛抱起孩子,孩子的皮肤凉了一点,呼吸也深了一点。女人低头闻了闻孩子的额头,额头还有热,却不再像火。
老牛盯着陈锋:“油。”
陈锋把铁桶推过去:“二十升。”
老牛拧开阀。
柴油“哗啦”流进桶里,声音很实,像水落进深井。柴油的味道辣得人眼睛发酸,鼻腔里像被火燎了一下。
陈锋数着。
他不用量杯。
他盯着桶壁的刻度,刻度是老牛用指甲划的,歪歪扭扭,却可信。每到一格,他就在账册上画一道。
二十升满,陈锋把桶盖拧紧。
桶盖拧紧时,“咯吱”一声,声音像关住一条蛇。
“谁摸你油?”陈锋问。
老牛嘴角抽了一下:“白天来的人多,晚上来的人少。晚上来的……有个穿白衬衫的,说话很客气,带着香皂味。说是互助会,来‘登记’。”
香皂味。
小陈。
陈锋的指尖在账册边缘搓了一下,纸浆的涩感磨得指腹发疼。
“他登记什么?”陈锋问。
“登记我们这儿还有多少油。”老牛咬着牙,“他说互助会要统一调配,免得有人私藏。”
私藏。
词很干净,刀很脏。
陈锋把桶提起来。
柴油的重量坠得手臂发酸,酸里带着一种踏实。
“老牛。”陈锋说,“票不顶用。顶用的是油在谁手里,怎么数,怎么交。”
老牛盯着他:“你想让我怎么交?”
“按规则交。”陈锋说,“今晚二十升。明晚再谈。你给我一条:谁再来登记,你先告诉我。”
老牛沉默很久。
沉默里,孩子在女人怀里轻轻哼了一声,哼声很弱,像猫。
老牛最后点头:“行。你别把我拖进你们那摊事。”
陈锋拎着油桶回车。
老刘看着那桶油,眼神像看见一条活路:“这就够了?”
“够一夜。”陈锋说。
他把油桶塞进车底的储物格,盖子扣上,“咔”一声。
那声响像一枚钉。
钉在这座城市还没彻底崩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