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的工地像一口没盖严的炉。
光还没出来,热已经从地里往上冒。围挡铁皮摸上去发烫,指尖一贴就缩回,像碰到火。
陈锋没有回仓库。
仓库那条路太直,直得像给人指方向。老牛的板房后面有一处阴影,阴影里堆着几块废木板和两只破水泥袋,水泥袋里残着灰,灰一抖就呛。
老牛给了他一块地方。
不是好心,是交换。
交换的东西还在孩子的呼吸里。
冷链车停在阴影里,示廓灯全关。陈锋把遮光布拉到最严,车里只剩冷机的嗡鸣。
嗡鸣有点不一样。
像有一粒沙卡在齿轮里,时不时“咔”一下,很轻,却让人心里发紧。
陈锋把耳朵贴近车厢壁。
铁皮传来震动,震动带着一点金属的颤。那“咔”声隔着隔热层还是穿出来,像在提醒:你让它干得太久了。
老刘缩在副驾,嘴唇起皮,轻声说:“这声音不对。”
“先撑过今天。”陈锋说。
他说这话时,喉咙里有股铁锈味。
不是血,是空气里那股锈粉磨出来的苦。
外头有脚步。
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。
韩骁从车前的阴影里抬起头。
他没敲车门,只把手套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擦了一下,皮革摩擦“吱”一声,很短。
陈锋知道。
有人靠近,不止一个。
他把车窗缝开到最小。
热气挤进来,带着柴油挥发的辣,还有一股汗臭里夹着香皂味。
香皂味很淡。
淡得像故意。
陈锋的手伸到座椅下,摸到折叠刀的柄。
柄上沾着汗,滑。
外头传来极轻的一声金属响。
“叮。”
像钥匙碰到桶壁。
陈锋闭了闭眼。
偷油的人不会带桶走大路。
他们会用管子。
果然,下一秒他听见橡胶管被拖动的“沙沙”声,像蛇皮擦过碎石。
那声音从板房后面绕过来,绕到油罐那边。
老牛的油罐。
陈锋没动。
他把折叠刀又推回去。
他不替老牛打架。
他要的是规则。
韩骁动了。
他像一块暗色的影子,从围挡边滑出去。脚步几乎听不见,只有衣服擦过铁皮的细响。铁皮被热烤得发脆,擦过时“咔”了一声轻响。
油罐那边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“快点,抽一桶就走。”
“桶呢?”
“桶在外头,先把管子伸进去。”
说话的人喘着气,喘里带着烟草的酸。
陈锋把车窗缝又收紧了一点。
香皂味更浓了。
他听见一个很干净的嗓音,压得很低:“别弄出动静。老牛耳朵灵。”
老牛耳朵灵。
那人说这话时,有一种很熟的把握。
陈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白衬衫、香皂味、互助会登记。
小陈。
他不是来登记。
他是来摸油,摸老牛的底。
油罐阀门被拧开的声音“咯吱”响了一下。
紧接着是液体被吸的“咕噜”。
那“咕噜”声在热里很贪,像有人在吞咽。
陈锋拉开车门。
他没冲出去。
他只是把车门轻轻合上。
合上那一下“咔”一声,声音不大,却够让油罐那边的人停住。
停住时,风把板房门帘吹动,帘子拍在门框上“啪”一下。
老牛从板房里冲出来。
他手里拎着一根扳手,扳手很长,铁锈味浓。他赤着上身,背上全是汗盐结的白线,像被人用粉笔画过。
“谁他妈动我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