吼声把工地的黑撕开一条口。
油罐边的人立刻乱。
有人拔腿就跑,脚步踩碎石“嚓嚓”连成一串。有人想把管子抽走,管子一拽,油罐口“咕噜”一声,柴油溅出来一点,溅在地上立刻冒出刺鼻的味。
老牛冲过去,一扳手砸在油罐旁边的铁架上。
“当!”
声音震得耳膜发疼。
“跑!”有人喊。
喊声里带着慌。
韩骁从侧面扑出。
他不是扑向领头的。
他扑向拿管子的人。
那人肩膀被他一扣,重心一偏,脚底踩到碎石滑了一下,整个人摔到地上。地上的热灰蹭到脸,脸立刻红了一片。
那人刚要爬起来,韩骁的膝盖压住他的背。
“别动。”韩骁说。
声音很平。
平得像在说一条早写好的规矩。
另一个人回头想抡管子,管子在空气里甩出“呼”的一声风响。老牛一扳手砸过去,砸在管子上,“啪”一声闷响。
管子弹开,甩到那人小腿上,甩得他抽了一口冷气,冷气里全是热。
小陈站在油罐后面。
他没跑。
他只把手举起来,掌心朝外,像在示范“我们不动粗”。他的白衬衫还算干净,领口却有一圈汗印,汗印被他用香皂味盖着,盖得很努力。
“老牛。”他开口,语气稳得像在谈合同,“别误会。我们是来登记的。看到阀漏了,顺手帮你关。”
老牛的眼睛红得像被热熏。
“登记你妈。”老牛骂,骂声嘶哑,“登记到我油罐里去了?”
小陈仍旧笑。
笑得规矩,笑里却有一点冷。
“这城里油都紧。”他说,“互助会要统一调配,免得有人私藏。你留这么多,别人活不了。”
老牛往地上吐了一口。
痰很黏,落地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立刻被热烤干。
“你们活不了关我屁事。”老牛说,“我这油是给机器的,是给孩子的。”
小陈的目光扫了一眼板房。
板房门帘后面,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脸上还挂着一点热红,眼睛半睁半闭,像要睡。
小陈的眼神很短。
短得像没看见。
“你孩子,我们也想帮。”小陈说,“加入互助会,油、药、冷都能统筹。你一个人守不住。”
老牛的手指捏紧扳手,指节发白。
他守得住不住,他心里最清楚。
陈锋这时才走出来。
他从阴影里走到光边,光线把他手背上那层洗不掉的油污照得更黑。热风吹在他脸上,像吹在铁上,皮肤发紧。
小陈看见他,笑意更深一点:“陈师傅,你也在。正好,我们谈谈——”
“谈可以。”陈锋说。
他声音不大,油罐边的争吵却被他压住了一瞬。
“先把管子拔了。”陈锋说,“把你的人带走。油罐是老牛的,不是互助会的。”
小陈的笑僵了一下。
僵得很短。
他很快又恢复:“油是资源,资源归大家。”
“资源归大家。”陈锋重复了一遍。
他把账册摊开,摊到“油”那一页。
纸面上有一道道笔划,笔划歪,却清楚。
“我今晚拿二十升。”陈锋说,“我给了什么,写在这儿。你要拿,你也写。写清楚对价。写不清楚,就是偷。”
小陈的目光落在账册上。
那目光像刀尖刮过纸。
“你真爱写。”小陈说。
“我不爱写。”陈锋说,“我爱活。”
韩骁把压住的人提起来。
那人脸上全是灰,灰里混着汗,像糊了一层泥。他挣了一下,挣不动,嘴里骂:“你们算什么——”
老牛一扳手砸在地上。
砸出一声闷响,尘灰跳起来,呛得人咳。
“滚。”老牛说,“再来我砸断腿。”
小陈没再争。
他把手一挥,另外两个人拖着管子往外退。
退到围挡口时,小陈回头看了陈锋一眼。
那一眼很干净。
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。
“陈师傅。”小陈说,“你护得住老牛一晚,护得住他每天吗?”
陈锋没答。
他听见冷机又“咔”了一声。
那声很轻。
轻得像一枚欠账落进账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