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走后，工地里一阵子没风。
热像堵墙，堵得人喘不过气。油罐旁边那点柴油溅在地上，味道辣得发昏，鼻腔被熏得发疼。老牛用鞋底把那摊油蹭开，蹭成一层薄薄的亮，亮在地面上，像一块被撕开的皮。
“他妈的。”老牛骂了一句，骂声里全是砂。
韩骁把被压住的人推到围挡外。
那人脚一软，差点跪下去，膝盖刚碰到地就被热烫得一缩，立刻爬起来跑。跑的时候喘得像漏气的袋子，喘里还带着脏话。
工地又安静。
安静里，板房门帘被女人掀开一点。
女人抱着孩子，孩子额头贴着她脖子，热得她脖子皮肤发红。女人看着老牛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她的眼神里有怕，也有一种硬撑出来的决心。
老牛看了一眼孩子，眼神一下软了。
软得很短。
他很快又把眼神硬回去，对陈锋说：“你看见了。你在这儿，他们就敢来。你走了，他们明天还来。”
陈锋点头。
他蹲下去，把那根被砸弯的抽油管捡起来。
橡胶管表面还热，摸上去发黏，黏得像皮肤。管口有一点柴油残液，凑近闻，辣得人眼角发酸。
“他们盯的是油。”陈锋说，“盯油的人不会只盯你。”
老牛嗤了一声：“我知道。可我也得用。”
“所以你得把油变成账。”陈锋说。
老牛皱眉：“啥意思？”
陈锋把账册摊开。
账册纸面被汗浸出一圈圈深色，摸上去发软。陈锋用笔尖敲了敲“油”那一栏。
“你想守油，靠扳手守不住。”陈锋说，“靠规矩能多守几天。”
老牛盯着那一栏，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：“你这规矩是给你车用的。”
“也能给你用。”陈锋说，“你不想加入互助会，那你得有自己的‘会内处理’。处理不是打人，是让人知道：偷一次，代价比油贵。”
老牛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围挡外的黑。
黑里有远处城市的喧嚣，喧嚣像烧开的水，噼里啪啦，听着就让人心烦。
“你想怎么弄？”老牛问。
陈锋把笔夹回耳后，笔杆硌得耳廓发疼：“第一，油不露。白天不开阀。第二，出油只在夜里，出油口前立一条线，线外的人不许靠。第三，每出一次油，都有人盯刻度，写账。”
老牛哼了一声：“写账能吓住谁？”
“吓不住。”陈锋说，“写账是为了以后算。”
他说“算”字时，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刀刃擦过纸。
老牛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像被热烫：“你真他妈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
板房里孩子忽然哼了一声。
那声哼很细，像小兽。女人赶紧用湿毛巾擦孩子的额头，毛巾上那股洗衣粉甜味更浓了。
老牛的笑立刻收回去。
“你要油。”老牛说，“你也得给我个稳当的法子。”
“我给你两样。”陈锋说，“一个是守夜的人。一个是冷。”
老牛眼神一沉：“守夜你给？”
“韩骁守一晚。”陈锋说，“但不是白守。”
韩骁在旁边听着，没插话。
他只是把手套拉紧，皮革勒在指节上发出细小的“吱”。
老牛的眼神又落到孩子身上。
孩子眼皮发沉，嘴唇干裂，呼吸比刚才顺一点，却还是热。
老牛咽了一口几乎没有的唾沫：“冷你怎么给？”
“保温箱。”陈锋说，“每天十分钟。换你每天给我三十升。”
“三十？”老牛瞪眼，“你这车吃油跟喝水一样？”
“车要跑，冷机要转。”陈锋说，“我不跑，你以为我能在这儿守你几天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