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牛沉默。
沉默里,油罐散出来的辣味一直在鼻腔里烧。烧得人头疼。
“三十升太多。”老牛说。
“那就二十五。”陈锋说,“但你欠我一个东西。”
“欠你啥?”
陈锋指了指板房旁边那排发电机。
发电机铁壳发胀,螺丝边缘起了锈。发电机旁边有一只水泵,水泵外壳上结着盐白,像被水舔过又烤干。
“你这水泵要撑不住了。”陈锋说,“水泵一停,你油守住也没用。你得喝水,你孩子也得喝。”
老牛脸色一下变。
他没问陈锋怎么知道。
水泵旁边那摊水渍已经干了,干成一圈圈白盐,盐圈里有一点油黑。那是漏。
漏出来的,不只是水。
“你能修?”老牛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低得像怕被谁听见。
“能让它多活几天。”陈锋说,“但我缺零件。缺一个密封圈,缺一截软管。你给我材料,我给你修。”
老牛骂了一句,骂得很慢:“现在去哪找密封圈?”
陈锋指了指工地里那堆废料:“你这儿有。问题是你愿不愿意拆。”
拆。
拆自己还没用上的东西,去救眼前快死的东西。
这就是欠账。
老牛盯着那堆废料,眼神像在割肉。
最后他点头:“行。你修。你要啥,写下来。”
陈锋把账册翻到空白页。
他写:
“密封圈(同规格替代)/软管/夹箍/干净水一升(清洗)。”
写完,他又写:
“油:每晚二十五升。冷:每日十分钟。守夜:一晚。水泵:修。”
老牛看着那几行字,喉结滚了一下:“你这账,写得比合同还细。”
“细才活。”陈锋说。
他把那页纸撕下来,递给老牛。
纸边被汗浸得软,递出去时黏在指尖一下,像不愿松手。
老牛接过,塞进裤兜。
裤兜里有烟盒的硬角,把纸顶出一个折痕。
“今晚二十五升。”老牛说,“你别让我孩子再热回去。”
陈锋点头。
他没说保证。
保证在这种天里没用。
他回到车边,打开工具箱。
工具箱里是一堆金属冷硬的东西,扳手、螺丝刀、胶带。胶带的塑料味刺鼻。陈锋挑出一只旧夹箍,夹箍边缘有锈,锈粉搓下来,手指上留下一层红。
他看了一眼冷机。
冷机嗡着,嗡得像一口气吊在嗓子眼。
“咔。”
那粒沙一样的响又来了一下。
陈锋的眼皮跳了跳。
他把耳朵贴近冷机外壳。
外壳里传来一股细微的金属摩擦声,像有人在暗里磨刀。
欠账刚写上去。
机器就开始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