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是熬。
不是等。
太阳从围挡上方压下来,光白得发刺,刺得眼睛疼。工地里所有金属都在发热,钢筋摸一下就烫出水泡。空气里飘着水泥灰的苦,苦里夹着柴油的辣,呼吸一口像吞下一撮砂。
陈锋趴在水泵旁边。
水泵外壳烫,贴近时皮肤发紧。他把一块湿布垫在手心下,布里那点水很快被蒸成热汽,热汽带着铁锈味冲进鼻子里,呛得他咳了一声。
老牛在旁边站着。
他赤着上身,背上汗盐结的白线更粗了,像有人用粉笔在他背上画网。他手里捏着一支烟,烟没点着,烟草味却已经从纸里散出来,酸苦。
“你真要拆?”老牛问。
陈锋把一只旧机器的密封圈撬出来。
密封圈黑,摸上去硬,边缘已经有裂。他用指甲掐了一下,橡胶发出“咯吱”,像老骨。
“拆,不一定活。”陈锋说,“不拆,肯定死。”
老牛骂了一句。
骂声里没有气势,只剩焦。
陈锋把密封圈放进冷水里泡了一下。
冷水是他从车里省出来的。
水倒出来时带着塑料的甜味,甜味很淡,却像奢侈。水泼到地上,地面立刻冒白汽,白汽薄,薄得像烟。
他用夹箍固定软管。
软管是从废料里拆的,外皮发黏,摸上去像汗。夹箍拧紧时,“咔咔”两声,金属咬住橡胶,像咬住一条命。
水泵重新开的时候,先是“嗡”一声闷响。
闷响像从地底顶上来。
紧接着,一股水流冲出来。
水不清,带着铁锈色,闻着有漂白粉的辛。水冲进水槽,水槽里“哗啦哗啦”,声音像雨。
老牛的眼睛一下红了。
他没哭。
他只是把那支没点的烟捏得变形,烟纸被汗浸湿,发出一股潮湿烟草的臭。
“活了。”老牛说。
“活几天看运气。”陈锋说。
他说完,站起身。
起身时腰背一阵酸,酸得像被重压过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手指上全是油泥和水泥灰,擦不干净,像洗不掉的黑。
韩骁从阴影里走过来。
他递给陈锋一张纸。
纸是从围挡外捡来的,纸上印着“互助公约”的标题。标题下面有一行手写字:
“今晚谈油。”
字迹很工整,笔锋收得干净。
陈锋闻到纸上那股墨香。
墨香里有香皂味。
“他们盯上老牛。”韩骁说。
陈锋把纸揉成一团。
纸浆的甜腥味混着墨香,揉碎后像一团湿烂的面。
“盯就盯。”陈锋说,“老牛有账了。”
傍晚的风起了一点。
风热,吹在脸上像烤干的手。围挡外人声又起,吵吵嚷嚷,像水滚开。
老牛按约出油。
他把油罐阀门开到最小,柴油流进桶里,声音“哗啦”很稳。陈锋盯着刻度,笔尖在账册上划一道又一道。
二十五升满。
陈锋把桶提走。
提走时手臂发酸,酸里却有一股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