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风不凉。
风只是换了个方向,把围挡外的味道吹进来。那味道里有汗臭、有垃圾腐酸、有柴油挥发的辣,还夹着一股纸张刚被翻过的墨香。
墨香先到。
然后是脚步。
脚步踩在工地碎石上,“嚓嚓”,比白天更清楚。清楚得像有人故意让你听见。
韩骁在车前抬了下手套。
他没拍门。
他只是把两根手指并起,朝围挡口比了个短促的方向。
有人来了。
不止一个。
老牛没睡。
他坐在板房门口,搪瓷缸里换成了白水。水温得发烫,喝下去喉咙像被刮。他把水含在嘴里,像舍不得咽。
女人抱着孩子在板房里。
孩子睡得浅,呼吸带点哨,像鼻腔里塞着热砂。陈锋听着那呼吸,就知道今晚他不能开冷机大负荷。
冷机白天已经“咔”得像咬牙。
再逼,它会回你一声更大的。
围挡口出现了灯。
不是车灯。
是手电。
手电光柱被人用布挡着,只露出一截。那截光在铁皮上晃,晃出一片黯淡的白。
有人先开口,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开会:“老牛,我们来谈谈。”
老牛没站起来。
他把搪瓷缸往地上一磕,“叮”一声脆响。
“谈啥?”
“谈油。”那声音说,“也谈你板房里那孩子。互助会不是来抢,是来帮。”
“帮你妈。”老牛骂。
骂声嘶哑,嘶哑里有一股怕。
怕不是怕这几个来的人。
怕的是围挡外那一群看不见的影子。
陈锋把车窗降下一指宽。
热气挤进来,带着香皂味。
香皂味一出现,他就知道来的是谁。
小陈走在最前面。
白衬衫在夜里更白,白得像纸。他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袋,文件袋边缘很齐,像刚从谁的抽屉里拿出来。
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。
有人拎着两桶水,水桶碰撞“咚咚”,声音闷,像心跳。有人背着一只布包,布包里有金属碰撞“叮当”,听着像工具。
他们站在围挡口外。
不进来。
像是懂了老牛的规矩。
小陈抬手,掌心朝外:“老牛,我们不进。你让我们说两句。”
老牛把扳手往膝盖上一放。
扳手铁锈味很重,重得像血。
“你说。”老牛说,“说完滚。”
小陈笑了一下。
笑得规矩,笑里却有一点疲惫:“城里油价翻了,水价也翻了。大家都在热里熬。互助会想把资源统起来,别让少数人握着就活,其他人就死。”
“少数人?”老牛冷笑,“你说我?还是说他?”
老牛抬下巴,指向冷链车。
陈锋在车里没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冷机又“咔”了一声。
那声很轻。
轻得像有人在暗处敲账。
小陈顺着老牛的指,目光落到冷链车上。
他没盯车门。
他盯车身那层反光膜。
银面在夜里也能反一点光,反得像鱼鳞。
“陈师傅也在。”小陈说,“那更好。我们就把话说开。”
他把文件袋抽出一张纸。
纸上印着几行标题:
“互助会资源调配方案(试行)”。
纸张很新,闻着有一股打印机热塑料的味。
“陈师傅,你车能制冷。”小陈说,“我们不抢你车。我们只要你每天拿出一部分冷,按互助会名单分配。互助会负责给你油,给你水,给你守夜的人。”
“守夜的人我有。”陈锋开口。
他声音从车窗缝里出去,像从一条裂缝里漏出来的冷。
小陈的眼神转向车窗。
“你有一个。”他说,“你能守一晚,守一月吗?互助会有人,有秩序。你加入,我们给你‘保护’。”
保护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轻得像不小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