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,老牛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。
老牛知道保护的另一面是什么。
不保护,就是默认别人可以来拿。
陈锋把账册放到膝盖上。
纸面有汗的咸,摸上去发涩。他翻到“油账”那一页。
“你说给油。”陈锋问,“怎么给?哪来的?多少?什么时候交?谁见证?写不写账?”
小陈笑意没变:“这些都可以谈。互助会里有会计,有登记。我们讲程序。”
“程序。”陈锋重复。
他想起小陈上次说“会内处理”。
程序这个词,跟扳手一样。
看着干净,用起来很硬。
“先把你的方案拿走。”陈锋说,“我不加入。”
围挡口外的人群里有一声轻笑。
笑得很短,像打火机打不着火的“咔”。
小陈的眉角动了一下:“陈师傅,你别急着拒。你现在能换到油,是因为你还没被盯死。等大家都知道你跟谁换油,你还能换到吗?”
老牛的眼神立刻沉下来。
他抬头瞪着小陈:“你威胁我?”
小陈摊手:“不是威胁,是现实。互助会能帮你挡。你看,今天晚上他们来偷油,我也拦了。”
“你拦?”老牛气得笑,“你就是带头!”
小陈的笑终于收了一点。
“老牛。”他说,“你嘴硬没用。你板房里那孩子,热一回就少一口气。你想靠十分钟冷撑多久?互助会有药,有人。加入,我们把孩子送到有电的地方。”
女人在板房里听见“孩子”两个字,呼吸一下乱。
乱得像被掐住。
陈锋听见板房里传来孩子一声轻轻的咳。
咳声细,像纸。
陈锋把车窗升高一点。
缝更小。
“孩子是老牛的。”陈锋说,“油也是老牛的。你要谈,先拿对价。”
“我们带了水。”小陈指了指那两桶水,“也带了油票。油票现在不顶用,但互助会有渠道。渠道要靠组织。”
“渠道是什么?”陈锋问。
小陈没答。
他把文件袋又抽出一张纸,递到围挡边:“这是互助会的名单。你看一眼就知道,大家都想活。”
名单纸边被风吹得翘起。
纸翘起时,墨香更浓。
陈锋没接。
他用长杆把那张纸推回去。
杆端布头擦过纸面,留下一个湿痕。湿痕立刻被热烤干,纸角卷起。
“我不看名单。”陈锋说,“我看账。”
“账救不了人。”小陈的声音冷了一点。
“账能救我。”陈锋说。
围挡外的人群里有人骂:“自私!”
骂声里有唾沫味,唾沫落地“啪”一下,很快干成白点。
老牛握紧扳手,扳手在他掌心里发出“吱”的摩擦声。
陈锋没让冲突继续发酵。
他把一张纸从车窗缝里递出去。
纸上是几行字,写得像仓库出入登记:
“交易清单:油/水/冷媒/零件/守夜。”
“价格:按桶、按升、按分钟。”
“地点:圈外。”
“规则:不聚集、不越线、不摸门。”
“违者:停交易。”
小陈看着那张纸,眼神停在“停交易”三个字上。
他笑了一声,笑得更轻:“陈师傅,你这套规矩,迟早会被人撕。”
陈锋把纸收回。
“撕的人先渴。”他说。
小陈没有再争。
他把文件袋合上,合上时塑料扣“啪”一声,像扣住一条线。
“行。”小陈说,“今晚先不谈。罗哥明天会来。”
罗哥。
这两个字像一滴油落在火上。
老牛脸色更难看。
小陈转身要走时,忽然停了一下,回头对陈锋说:“陈师傅,你的冷机响了。”
陈锋的眼皮跳了跳。
他没问对方怎么听出来。
他只闻到围挡外那股香皂味越来越淡。
淡到最后,像从来没出现过。